“好,诸位同窗皆在,作个见证。”安楚侧身让开,“搜。”
陈胖子的几个随从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沈熙的书篓倒扣在地,书卷、笔墨、破旧的干粮散落一地。
可翻遍了衣襟、鞋袜、书册夹层,哪怕是一根碎玉丝都未曾寻见。
陈胖子的脸色从得意瞬间化作惨白:“不可能!分明——”
“分明放进去了是么?”安楚冷冷截断他的话头。
时鸣自门外踱步而入,掌心托着一枚被丝绢包裹的玉佩,笑眯眯道:“陈公子,方才你那个随从鬼鬼祟祟摸进沈兄的斋舍,正巧被我撞了个正着,顺手替你收下了。”
铁证如山,栽赃陷害!
陈胖子恼羞成怒,气血上涌,厉声咆哮:“反了天了!在形中书院轮得到你们放肆?给我打!连这娘们一起打!”
几个打手尚未扑到安楚面前,时鸣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连环数腿横扫,伴随着一阵骨骼脆响与哀嚎,几人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书架上,震得典籍纷纷滚落。
陈胖子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指着安楚语无伦次:“你……你敢动我?我爹是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
安楚往前踏了一步。
“陈公子,我正想向你请教。”安楚目光森寒,落在他周身锦绣上,“令尊任工部侍郎,按大盛官律,正四品岁俸不过二百一十石米,折合白银不足三百两。”
陈胖子心头一惊:“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身上的这件外袍,是江南织造坊特供的云雾绡,一匹值银六十两;腰间这枚落地的玉佩,产自西域,作价五百两;你脚下一双缂丝步履,又是三十两。”安楚微微倾身,不觉中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工部专司天下营缮、河道与漕船修造。令尊一年的俸银,抵不上你半身行头。你猜,若我将你陈家日常用度这笔账,写成一纸密折递进巡御司裴大人的案头,巡御司的黑骑查起令尊的私库……你陈家几颗脑袋,够这大盛律法砍的?!”
巡御司!裴谦!
听到那三个字,陈胖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可是抄家灭族不眨眼的活阎王!
“扑通!”
陈胖子双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生生跪倒在泥尘里,筛糠般发起抖来,冷汗滚滚浸透了衣衫:“安、安姑娘、安大人……饶命……”
安楚垂眸看着这滩烂泥,神色嫌恶地侧过身去:“磕头就不必了,平白脏了圣贤门楣,滚。”
陈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一气呵成,连地上的手下也顾不上,仓皇逃遁而出。
暮色合拢,夜凉如水。
残月高悬,将院内那株老海棠的树影拉得斜长破碎。
室内烛火如豆,沈熙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帖包扎完毕。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衫,立在案前,神情复杂地望着窗边立着的那道背影。
半晌,他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
“咚、咚、咚。”
结结实实的三声闷响。
安楚转过身,抬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到少年依旧发颤的单薄肩骨:“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何苦折辱自己。”
沈熙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难言:“今日若无姐姐,沈熙非但前程尽毁,更要含冤受辱而死……我出身泥涂,命贱如草芥,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的命不贱。”安楚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窗外微弱的月芒,声音温和,“这世道浑浊,踩你的人万千,拉你一把的人寥寥。记着今日这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泥泞,日后待你熬出头、登临金銮殿的那一天,莫要做那个反过来踩踏旁人的人。”
沈熙死死咬住唇角,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青涩又狼狈的面容。
夜风掠过窗棂,拂乱了案头的书页,带进几片残落的海棠花瓣,幽冷中夹杂着残春特有的苦涩。
安楚挥退了沈熙,独自凭栏而立,遥遥望向夜色中形中书院层层叠叠的殿宇。
风暴方歇,残局未定。
王家的、陈家的,乃至那位深不可测的王首辅,……都将在这一汪看似平静的书院古潭里掀起滔天骇浪。
这深潭纵然万劫不复,也该由她来掀起波澜。
这一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洗墨池畔,赵裕昌负手而立。水波荡漾,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墨色剪影。他生得面容极正,不过而立之年,本该是儒臣登堂入室、挥斥方遒的鼎盛岁数,可那双惯看圣贤典籍的眼眸深处,却压着层层剥落不尽的霜雪与阴翳。
“赵博士,别来无恙。”
清冽、低回,又浸着几分经年旧疾熬出的暗哑。
那声音自幽篁深处缓缓透出来,未带杀机,却叫周遭燥热的余风寸寸成冰。
赵裕昌脊骨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林梢细碎作响,十数名墨衣玄甲的缇骑如魅影般悄然散开,绣春刀鞘贴着腰侧,沉寂无声,却在转瞬间将这方墨池水榭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