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弟子服饰,却被他穿出一种格外飘逸出尘的气质。他从容走到几个时辰前,公冶寂无为他演示如何“请”出云端中的不虚真人的地方,立足站定,掐起同样的法诀:这个不难,他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随着一阵灵光闪烁,与日间所见一般无二的虚影老神在在端坐台座之上,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澹台烬可不会被他蒙过去。
公冶寂无说这虚影只是一道法术,他却不这样认为。如果他所“见”不假,那虚像当中分明蕴有一缕真实的神魂。
他给洞府周围布下了隔绝法阵。再一转身,虚影正歪着脑袋偷瞧,被他看见后又慌忙恢复之前的样子,淡淡道:“想要卜卦解惑,需我仙门术法才行。”
“庞宜之。”澹台烬温和地叫了他的名字。
“别跟我来这套。如果你不会好好说话,我可以提供一点帮助。”
虚影一抖,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等一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嗷!痛!”
“啪!”
“啊!别打!别打!”
在“仙门术法”的光芒中,庞宜之惨叫着抱头鼠窜,不说人话的毛病神奇地不药而愈:“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你这人真是的,如此无趣——哎呦!”
小半刻后。
庞宜之气喘吁吁,头发乱成鸡窝,缩在角落沉痛控诉:“太过分了!五百年后的重逢难道不应该是个温暖又感动的场景吗?!”
澹台烬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袖。
“好吧好吧,”庞宜之没讨到便宜,垂头丧气道:“你是想来问萧凛的事,还是叶二小姐的事?”
“哪个我都不想问。”且不说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就算不知道,他闲着没事关心萧凛和叶夕雾做什么。
庞宜之迷惑:“那你来是?”
澹台烬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庞宜之:……听听这说的是人话?
他一副“被扎心”的表情,“好好的一张嘴,怎么说出话来就如此难听!”
澹台烬不为所动:“所以你为什么留在这儿?”
庞宜之:“咳咳。”
“这个嘛。”他端庄坐下,高深道:“自然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唉呀总之时机未到,天机——”
“不可泄露。”澹台烬替他补上了后半句。这人已经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估计是问不出什么,他也没耐心纠缠,收了阵法,准备离开。
“哎哎,别走啊,再聊一聊嘛!好久没人和我聊天了!”无聊了很久的庞宜之却不想放走这个难得的“话友”,挽留道:“你专程来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事想问我吗?”
“没有。只是来参观一下而已。”
“别啊!你就不想知道这五百年间的世事变迁、三界四洲的风土人情?再聊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我告诉你藏经阁里超棒的秘籍!”
澹台烬充耳不闻。他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顺便活动了筋骨,已经感觉不虚此行,于是把庞博士的鬼哭狼嚎抛之脑后,无情地离开了。
***
衡阳宗,天池。
距离黎苏苏涅槃醒来,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天里,除了与爹爹匆匆见过一面,剩下的时间,她都在稳固修为,熟悉现在的境界。
勾玉还在她的手腕上,只不过力量用尽,暂时陷入了休眠,看上去像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玉镯。她爱惜又珍重地摸了摸它,而后从打坐的长榻上站起。梧桐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令人愉悦的轻响。
黎苏苏走进天池。
池水清透而清凉,澄澈到可以洗涤身心。她静静没入池中,运起心法,检视内府。
雷劫之后,她自然而然地破丹成婴,除此之外,灵台还多了一层薄薄的功德金光。当她以灵识轻轻触碰这层金光时,冥冥中心有所感:无情道,并非修行的终点。也许只缺一个顿悟的契机,便可升华为先天大道。
大道三千,先天只居其九,却可统御其他道统,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又过了许久,黎苏苏走出池水,灵光闪烁间,浑身上下已经变得干爽,还顺便换了一身新的衣裙。
如今境界已经彻底稳定,她举步离开闭关之地,决定到山下瞧瞧:涅槃之前的遭际很有些伤感,沉浸悟道时还没什么,可现在的她迫切需要汲取一些活人的快乐气息。
长泽山下,正是一片欣欣向荣。正是她所想望的没有魔神灭世的世界。等她回到幼时居住的竹花间,听到消息的师姐师妹师兄师弟们纷纷前来,关心慰问之余,又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满了她的屋子。
“苏苏,闭关之前你不是说要吃山下的糖葫芦?师兄给你买来了!”
“师姐师姐,看我给你买的裙子!是凡间最新出的布料!”
“苏苏,这几天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就是仙门大比了,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苏苏师姐已经是元婴期了,仙门大比不是只能元婴期以下参加吗?”
“就算不参加,旁观一番热闹也好啊。对了,说起热闹,听说今天正好是逍遥宗新一批弟子的入门典礼,苏苏要不要去瞧瞧?”
……
黎苏苏快乐地徜徉在温馨的宗门情谊中,自然没有“不远千里”跑去逍遥宗观礼。但典礼这日,逍遥宗还是迎来了一位“远客”。
“师姐?”
澹台烬测完灵根,又走了一遍入门流程,下了高台之后,就看到裴世静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
“怎么样,在逍遥宗生活得习惯吗?”裴世静不像逍遥宗的掌门和长老一样,对他测出的天灵根啧啧称奇,反而更像一个溺爱幼弟的姐姐,第一句话问他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第二句就问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结识新的小伙伴。多年未见的疏离,很快就在这接地气的问题里消弭无形。
澹台烬堪称乖巧地一一回答。
这时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开,他适时朝右手边看去,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人。要知道,他对恶意一向敏感,方才在高台上,他就察觉有人用嫉恨的目光盯着自己,而今看来,就是此人。
“那是邵霁。”裴世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听说有些天资,你没来之前,他算是逍遥宗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景国时期相处许久,澹台烬不太在她面前掩饰,直接问:“师姐想到了什么?”
“只是猜测,若他针对你,那估计很快就要倒霉。”裴世静的笑容依然平和,“虽然他父亲出身蓬莱仙岛,不过算不上什么麻烦。按你想的去做就是了。”
这话没什么劝阻的意思。她相信小师弟的道侣不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如果邵霁先动了坏心思,被报复也是应有之义。
显然,虚弥山上下奉行“以牙还牙”,很对澹台烬的胃口。
谁都没把邵霁当成什么大问题,离开典礼之所后,澹台烬带裴世静在不照山上走了走,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姐弟那样聊天、散步,欣赏周遭风景,还去菜圃摘了果子。
傍晚时分,裴世静要回虚弥山去,澹台烬送她到山门,冷不丁地,手里被塞了一枚玉佩。
“这是?”
“仙门大比在即,最近,荒渊妖魔也开始躁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保护好自己。”裴世静叮嘱道。“这枚玉佩里有一道法术,可以说是三千大道中最实用的一门。”
这话引起了澹台烬的好学之心:“什么法术?”
裴世静一本正经地说:“大召唤术。”
澹台烬:?
他思索再三,也没想起哪本典籍上记载过“大召唤术”,于是又问:“此种术法倒是闻所未闻,不知可以召唤什么?”
裴世静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虚弥山、白门城、苦海,哪处都可以——”
对上澹台烬渐渐死掉的眼神,她才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好了,不逗你了。其实这玉佩里面是三道传讯口令。你把它们记住,有事就传信。小舒不在,遇到难题,你要学会找人帮忙。”
……
裴世静离开了。澹台烬沿着山路回宗门,那枚玉佩就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短暂的相聚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受,他走在路上,感受着心境的安宁平静。他路过正与一位女弟子交谈的藏林,又路过围成一圈研究烤鸡的不知名师兄师姐。他们也在谈论即将到来的仙门大比,不过澹台烬对传说中能找回魂魄的安魂灯没什么想法,远离人群后,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盏金鱼灯,在烛光的陪伴下,独自回洞府去了。
***
荒渊。
姒婴与惊灭离开关押谛冕的囚牢。
他们得到了后者给出的一道念诀,可以解开洗髓印上的神族封印。
“剩下的,就看我们如何混进上清神域了。”惊灭桀桀怪笑。
“这个不难。”姒婴回头看向恢复如初的囚牢封印,冷笑道:“然而谛冕这种人实在不能完全相信。算起来,他这个妖王的位子坐得也够久了,好在我们现在有了新的选择——”
“叮铃”。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音。
一个女子坐在岩峰上,丝毫不惧尖锐裂石与炽热熔浆。她身量高挑,容颜极盛,艳比三春桃李,光裸的小腿上系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条蛇。
“既然你的本体是阴阳美人蝶,不若便以‘浮玉奴’为名,如何?”蛇说。
女子想了想,用手指在岩石上写了一个字。
“不知为什么,我倒更喜欢这个。”
蛇努力辨认了一下,不确定地说:“烬?”
“嗯。”
女子深深端详那个字。
真是奇怪,她觉得这个字亲切又熟悉,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属于自己——好似有什么人曾答应把它送给她?
只是一番追忆并没有忆出什么结果,她干脆放弃,将嗦完的糖葫芦棍儿往后一抛,笑道:“浮、玉、烬——破茧重生,余烬涅槃,岂非很适合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