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些许进补,任家的仍常抱怨,说:“当初要我们有营生的每年拿若干吊钱,散与没有营生的,说这样才大家公。那么管花儿管果子的人出息大,就该她们多出钱,我们穷的少出。凭什么大家都一样呢,可见还是不公。”
又因菜地里多植葱韭椒豆——这是预备厨房偶尔取用的,不敢伸手。再有一些萝卜崧菜,专门用来冬日喂禽鸟,管事的不常检验。任家的抓住这个空儿,时常偷菜出去,或换钱,或自吃,渐渐成了习惯。
今日中秋,她趁各处值守人等偷闲吃酒,便砍了两颗菘菜,又挖三个萝卜,欲摸黑偷溜出园,不料被两个寻杯的媳妇撞破。两下争吵,这才闹到人前。
众人听明原委,宝钗道:“既是小偷,就免了她的职,明日再派好的来。”任家的一听,忙跪地磕头哀告。宝玉素习不喜这些媳妇子,但此人是入画婶娘,遂压住厌恶之心,劝宝钗道:“不过几颗菜,叫她按价儿陪补就完了,何必断人生路呢。”
宝钗喉头一噎,继而心下大怒。冷笑着才要开口,忽见那边灯烛晃动,应是上夜的人赶来了。只得道:“绑了罢,关到马棚里去,明日发落。”宝玉见她兀自走远,也悔不该出言造次,当众下她的脸。讪讪地辞了岫烟宝琴,带人出园而去。
宝钗回到家里,倚在桌边只是发愣,一时袭人端上茶,道:“奶奶千金玉体,别为那起子人气伤了,吃碗茶早些睡罢。”宝钗回过头,道:“你也听说了?偏是我们棉花耳朵的爷,别人说两句好话儿,就搁不住要心软....”
这时宝玉进来,向宝钗作个揖,道:“姐姐别生气,我那样说,是怕你得罪人,她们给你使绊子。”宝钗道:“使绊子还等今日么。当年三妹妹生出新法儿,要把园内事务分给妈妈们料理,赶巧儿太太托我帮忙管园子。我有好法子,难道不说吗。
我知道她们的账,无非是你的收益多,她的收益少;有事做的怪没事做的白分钱,没事做的又怪有事做的太严苛。二嫂子痊愈后,曾要废除条例,那些人反舍不得,求到太太跟前,那时倒说管理公平了。”
宝玉见她落泪,忙道:“都怪她们太心贪。一时得利,就把主子恩典当做自家基业,恨不能一代传一代才好。若说废止,主子反成了强盗,要抢他们的钱。”
宝钗“嗤”地一笑,道:“这会子明白了,怎么刚才糊涂呢。”袭人插话道:“不是糊涂,是爷怕奶奶太痴心,成全别人委屈自个儿。”
宝钗道:“有他一个呆子就够受了,我再是个痴子,这日子怎么过。”宝玉抿嘴笑道:“你说痴子不好,可知古往今来,最难得就是一个‘痴’。非但姐姐,我们各人都有各人的痴处。”
宝钗拍他一掌,道:“敢是你又犯病了,说的什么傻话。”宝玉道:“真格儿的。姐姐昨日还夸袭人,说她一心侍主,就是太实诚了,缺少转圜——这不也是痴么。”
袭人笑道:“二奶奶从不歪派人,你别混怨混赖。”宝钗道:“这话我是说过,不过我的意思,是要她拿定主意,设法过了明路。”
这刻莺儿碧痕麝月都在房中,听见这话,都望着袭人发笑。袭人羞不得,恼不得,两手握住脸,之说:“我看爷吃醉了,原来奶奶也醉了,拿我打趣醒脾哩。”
大家闻言又笑了。宝玉左边是宝钗,右首站着袭人,左右看看,一对娇妻美妾语笑晏晏,且又这般和睦。欢喜之下,暂将思悼黛玉之心放淡了。闲谈一回,大家歇下,
那宝钗受了夜风,过后又吃闲气,夜间睡不安稳,翻来覆去醒了四五回。天刚亮,摸摸身上,只觉烧得烫手。白日看过大夫,静养一日,方觉身上略好些。因遣莺儿去讨王夫人示下,王夫人只叫她养病,别事不用管。
到问晚安时,王夫人来到上房,将宝钗生病之事说了,道:“如今两个病人,我照管不过来,凤丫头也三灾八难的,不好劳累她。求老祖宗另安排人,看顾珠儿媳妇罢。”
贾母这几日为太后之事搅了神,不及思索,便道:“就是探丫头罢。”探春赶忙起身,答应了,低头退到一边。颦眉思量着,王夫人李纨已经闹到明面上,自己夹在中间,该如何照顾好李纨,又不得罪很了王夫人,还要约束赵姨娘,不让她各处闲走生事。
心焦间,忽听迎春道:“三妹妹也冷着了,她去大嫂那里,彼此过了病气不好。我离嫂子妹妹都近,就帮带照顾几天,老太太看怎样?”
贾母不期迎春说出这话,看一看她,仍旧瘦得风一吹就倒,却抬肩挺背,面上也不见愁苦。想道:“难怪琏儿张罗替她相看,果然进益了。唉,二丫头吃了许多苦,盼她到那家好好的罢。” 笑道:“你有心了,很好,就是这么办。”
迎春先怕贾母怪她多事,又实不忍见探春为难,犹豫半晌,心一横才站出来的。过后两日,她只专心请大夫监督熬药,脉案药方妥当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