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花窗,深蓝和浅蓝的玻璃交错拼搭成一个女巫创造某种魔咒的完整图景。拉文克劳的学生普遍认为其描绘的是罗伊纳·拉文克劳。不过,倘若你询问海莲娜的幽灵,她会说那一点儿也不像她的母亲。
哈森·派洛特正斜倚在花窗的左下角,姿态放松地抽着龙爪粉,出神地看着空气里飘荡的灰白色烟雾。大花窗左侧的一个小窗口开着手掌宽的缝,夜风从那里灌进来,把烟雾吹散。
小巴蒂·克劳奇从左边的走廊走出来,颇为愉悦地认出了哈森的轮廓。平常他都很嫌弃这股焦糊味和薄荷混合的辛辣气息,今天却像鳄鱼瞧见了猎物那样,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他在哈森身旁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留神不让烟雾沾到自己的黑色巫师袍,然后热情而有礼地招呼道:“晚上好。多平静的夜晚啊,我连一个夜游的学生都没碰见。”
哈森转头,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从墙上直起身,咧嘴一笑:“巴蒂,你来得正好,想看个很酷的东西吗?”
小巴蒂怀疑哈森和自己对“酷”的定义有所不同,但还是欣然同意。
哈森正对着小巴蒂,像是登上了舞台那样紧张地搓了搓手。他把正在燃烧的龙爪粉烟卷从嘴角取下来,用力把周围的烟雾全都吹走。
“看好了。”他说,然后猛吸了一口龙爪粉,烟头亮起一圈鲜艳的橙红色。哈森把嘴唇圈成圆形,吹出了一个完美而厚实的灰色烟圈。这烟圈向着斜上方缓慢飞去,越扩越大。紧接着,他又吸了一口,把嘴唇闭拢了一些。一个更小的更薄的灰色烟圈像一只极速逃跑的水母一样被他吐出来,精准地钻过大烟圈,正正撞在小巴蒂的额头上。
一场精彩的烟雾表演。哈森咧着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巴蒂,期盼对方的夸奖。
“精妙绝伦,”小巴蒂咬着牙说,脸上的笑容像绷紧的钢丝一样僵硬。他朝旁边跨了一步,避开呛人的烟雾,耐心地看着哈森。最近发生的许多事都需要小巴蒂的耐心,好在他认为自己对此非常擅长。“这一定花了不少功夫练习吧……譬如,上周四晚上?”他循循善诱。
“噢,你是说亚克斯利那件事?”哈森耸了下肩,重新靠到墙上,“我不知道,当时我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打赌你觉得很纳闷儿,听说这件事的人,多半都这么想。”小巴蒂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哈森。月光透过花窗映亮小巴蒂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沉在湖底的浅蓝色雕像。“温室是你的巡逻范围,却是施曼德在那里发现了昏迷的亚克斯利,这难道不叫人觉得耐人寻味吗?她到温室去干什么?”
“不觉得,”哈森老实说,“我经常巡逻不完自己的区域,因此奥罗拉会帮我巡逻一部分。”
“原来如此,”小巴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大家都冤枉她了。”他侧身,也倚到墙边,打量被烛火和壁灯点亮的大厅和朝下的阶梯。四周安静,艾德娜还没有从右边的走廊巡逻过来。小巴蒂漫不经心地接着闲聊:“这么说,你也是这么告诉邓布利多的?就说你经常完不成级长的任务,都要施曼德替你代劳……”
“当然没有!”哈森抽出魔杖熄灭了快要烧到嘴唇的龙爪粉烟卷,“他……呃,他还没来问我。斯拉格霍恩教授倒是问过我一次,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还暂时没巡逻到那里。你觉得……校长会来问我?”
“这可难说,不过我料想他肯定会去问施曼德。你知道的,她是第一发现人。而施曼德向来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当然会照实说——派洛特先生经常完不成夜间巡逻,都是我替他完成的,那天晚上也不例外……”
哈森的脸色有点白了。他站直身体,有点紧张地盯着小巴蒂看,左眼不受控制地连眨好几下:“那我该怎么办?我是说,我可不想让校长觉得我连巡逻任务都做不好——”
“你确实经常都不巡逻。”小巴蒂正直地说。
“我知道!”哈森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经常不巡逻,但谁在乎?我是说,别的学生知道了,只会感激我。谁想被抓住,然后扣学院分呢?这也算不上什么严重的失职……”
“我也这么觉得,”小巴蒂同情地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森有点不安,来回在小巴蒂跟前踱步了两三圈,又回到他跟前。“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去和奥罗拉商量,让她别提我老是巡逻不完的事?”
“你可以试试,不过施曼德如果不提这回事,又怎么解释清楚她夜晚去温室的原因?”
哈森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你替我想个办法吧,巴蒂!看在我之前也帮过你的份上。你总还记得吧,你让我把假巡逻路线告诉贝利……”
小巴蒂叹了口气,像是对哈森无可奈何。“好吧,好吧,我就帮你一次,”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思索,“有谁知道你总是不去巡逻?只有你我,还有施曼德。别的级长都不太清楚这件事,对不对?”
“要我说,假如邓布利多来问,你就一口咬定自己平日里一贯认真巡逻。那天晚上,你不过是还没走到温室,施曼德就先发现了亚克斯利。”
“如果校长不来问我呢?”哈森问。
“如果他不来问你,你就去探望亚克斯利。毕竟她在你的巡逻路线上出了事,你本来就应该向她道歉……”小巴蒂说,“告诉她,温室是你每晚最后巡逻的地方,等你走过去的时候,施曼德早就在场了。”
哈森担忧地点头:“这管用吗?”
“这种消息总是一传十、十传百,”小巴蒂笃定地说,“到时候谁知道施曼德说的话是真是假?……说到亚克斯利,她怎么样了?”
“还住在医疗翼里,我听说庞弗雷女士说她受了惊吓,好多事都不记得了,需要多一些时间休养……”哈森正说着,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撞击窗玻璃的闷响。有什么从敞开的窗户缝隙砸进来,被他下意识地接住。
折断的黑色羽毛,那东西正在他的手心里急促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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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不幸的红色果实当中飞出来,停在小巴蒂·克劳奇的命运枝桠上。在这个一眼看去无穷无尽的黑色空间里,远处的“树”只是一些层层叠叠的影子,如同无数拔地而起,朝着天空抓握的手。
你就停在小巴蒂命运的尾端,再往后,只剩一个血红的果实挂在终点。你知道你不会再往后了,不管你成长了多少,愿意相信自己拥有多少勇气,你都不会钻进那颗最后的果实去见证小巴蒂的死亡。
鸟爪抓紧树枝,你垂下头来,一边思考一边安慰似的梳理自己的羽毛。西里斯·布莱克的命运无法解锁,未来的小巴蒂又不肯告诉你波特夫妇的住址,你的手里还剩下什么牌可打?还有谁的命运能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乌鸦抖了抖羽毛,偏过头打量身下悬挂的一颗颗果实。扭曲的图景在不幸的红光中旋转,如同在蛋壳里孕育的胚胎。四周的黑暗仿佛更沉更浓了,寒冷像油脂一样融化,滴在你身上。你打了个寒噤,羽毛蓬起来。
这情形就像你偶尔在半夜醒来,意识突然从睡梦中浮起,毫无缘由地变得清醒。房间里的一切都褪去了白日里熟悉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诡谲而可疑。它们让你相信你并不是无缘无故醒来的,一定是什么东西惊醒了你,它说不定就藏在黑暗中,正一动不动地窥视着你。
你站在树枝上,身体僵硬,只敢转动眼珠来打量四周。黑暗、树影、灰色的果实和不幸的红光。左边是这样,右边……也是。
“咔嚓”,什么地方的树枝断了。
你猛地拍打翅膀,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空间的入口尽力飞去。黑暗中隐藏的东西几乎和你同时行动,即便你看不见它,也不敢回头,但你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正迅速逼近。
你想起芙蕾雅的话。她说,如果看了太多分岔路口的路牌,你的身上就会沾上股味道。
“有东西会顺着那味道来找你。”
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你本能地知道你绝不能被抓住。
风掠过你的脸颊,在耳孔覆盖的羽毛上摩擦出簌簌的声响。你像羽箭那样钻出黑暗的空间,一刻也不敢停地朝着霍格沃茨俯冲。塔尖、花园,那一大扇蓝色的花窗在夜色里如同引航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