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更的梆子声响了。
沉闷的“笃笃”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瓦檐,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他吹灭了书案上的灯火。
天色擦着麻黑,屋内还暗着。
但他没有去睡。
·
接下来两日,裴卿辞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
终于,他开口问江知予道:“在这一带,谁最有钱。”
江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老丈账册上那七八个名字,大多是小角色——小商贩、跑腿的、窑厂的工匠。这些人跟周老丈有往来不假,但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去杀一个老匠人。真正有能力的,不是他们。
是站在他们头顶上的人。
“陈惠。”
“陈惠。钱庄、当铺、粮行、绸缎——凡是能赚钱的买卖,没有他不插手的。”
“我在暗访的时候听说过他。”江知予在裴卿辞对面坐下来,“窑厂的工人们提起他,哪个不是恨得牙痒痒。他们说,整个城内的钱庄都要看陈惠的脸色行事,他让官钱涨,官钱就涨,他让私钱跌,私钱就跌。”
“这就是问题所在。”
江知予立即问道:“王爷想怎么做?”
“我想看看陈惠的钱庄里,藏着什么。”
江知予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
“不,我们一起去。”
裴卿辞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两套早已准备好的衣裳。
那是两套半新不旧的商人装束。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布料不差也不太好,刚好是一个中等商人的体面。
“你扮作贩丝的商人,我扮作你的账房先生。”裴卿辞将衣裳递给江知予,“贩丝的商人都要在钱庄里存银兑钱,这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城中钱庄大多集中在西市一带。这里绸缎庄、珠宝铺、茶叶行、药材店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而钱庄,就藏在这些铺面之间,门面不大,门槛却高得很。
江知予走在前面,裴卿辞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像是主仆,又像是东家和账房。
两人在此地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挂着“恒升”匾额的钱庄门前停下了。
这是城内最大的一家钱庄,门面也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两扇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方的匾额是泥金题字,日光下下闪闪发亮。
“就这家。”江知予低声说了一句,抬脚跨过了门槛。
钱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气派。青砖漫地,紫檀柜台,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笔意苍润,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色长衫,面容带笑,目光却极为锐利。
江知予走到柜台前,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存银,兑钱。”
柜台后面的伙计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江知予。
他伸手掂了掂那锭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戳记。
“客官是做哪行的?”他问道,语气十分客气。
“贩丝的。”江知予答,“从湖州收了几担丝,运到这里来卖。买家给的是银子,我这一路花销都要用钱,兑成铜钱方便些。”
伙计点了点头,视线偏向裴卿辞,“这位是——”
“我的账房。”
伙计的目光在裴卿辞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道:“客官稍等。”随即拿着银子去了后堂。
江知予站在柜台前,看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中堂山水,实则是用余光观察着钱庄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柜台后面有一道小门,门上挂着半截帘子,帘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她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在心里默默勾勒着钱庄内部的布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伙计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串铜钱。他把托盘放在柜台上,笑吟吟地说:“客官,按今日的市价,一两银子兑钱一贯二百文。这是您的。”
江知予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铜钱,眉头拧在一起,抬高声量道:“一贯二百文?上个月我还在锦州兑过,一贯三百文。这才几天,又跌了?”
“客官说的是上个月的价了。这个月官钱成色不好,市面上不收,我们钱庄收进来也不好出手,只能压低一些。”
“官钱成色不好?”
“官钱不是朝廷铸的吗?成色还能不好?”
伙计笑了笑,没有接话。
江知予也没有追问,从托盘上拿起几枚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之后她将铜钱放回托盘,从裴卿辞手里接过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对裴卿辞说:“老宁,你记一下,恒升钱庄,今日市价一两兑一贯二百文。”
裴卿辞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