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人,愤怒才涌上来就变成心痛,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
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不要你。”
权志龙试图挤出笑容,但坚持不住两秒他就破防的哽咽了起来:“呀,你这没良心的小孩,到底是
谁不要谁——你甩了我一次又一次,现在说我不要你——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你明明就知道你只
要打个电话,发条信息……呀!!!哪怕你在我跪着求你的时候……哪怕是那个时候……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
真憋屈。
真窝囊。
丢人、羞耻、委屈、冤枉……各种情绪一下子反扑上来,权志龙呼吸都碎了,他要捂着胸口才能勉
强控制自己不要一边说一边就泪失禁,如果这样的话,也太窝囊了。
“每次丢下我就走的人是你,塔伊,每一次,每一次,你总是这样,你丢下我就走……”权志龙觉
得自己心口痛得要喘不上气,他委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说我不救你。”
江留月看着他掉泪,她又有点恍惚,这样哭着控诉她的人,又像是权志龙了。
她没由来的,也涌出无限委屈,干脆将对面这个人,当做权志龙了。
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浓重的鼻音说道:“你才没有救我……你、你只会让我忍着……你就会
让我忍着……”
权志龙像是被人抽了一个耳光。
他耳鸣头晕,身体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的用手扶住了墙壁。
他下意识的想说:“我没有。”
可是看着眼前哽咽的小孩儿,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确没有说‘你要忍着。’这句话。
但他……
可是他……
‘对不起,宝贝,让你受委屈了,但你也知道的……’
‘那我能怎么办啊,不然你打哥两下出出气吧。’
‘抱歉……这边临时……哥哥会买礼物回去的,好不好。’
‘塔伊啊,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我呢?’
‘你这小孩……你都几岁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并没有给她除了‘忍耐’之外的选择。
因为一旦改变现有的格局,他就会失去大量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这种‘服务于权志龙’的中心模式
一旦改变,他就不再是她人生的重心……
权志龙嗫嚅着,说不出别的,只能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我是真的爱你……”
这话着实没有用。
江留月本来委屈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被忽然触发了什么应激模式,陡然变得冷漠起
来。
爱怎么了。
爱算是什么。
上下嘴巴一碰就说爱。
然后用这个当做一切委屈和迫害的免死金牌吗?
“你现在,不也爱着别人的吗?”
江留月却蓦然笑了一下,她脸颊上还带着泪痕,声音也带着哭音,但语气却很飘忽:“如果,如果
你真的是权志龙的话……”
“现在,就现在,你不也爱着别人的吗?”
“你也会让她忍耐、退让、听话吗?我看不是……我看你挺会哄人的。”
“你现在的爱意,也是真的,炙热的,不会改变的,不是吗?”
权志龙像是被踩到痛脚一般,几乎是应激的大喊了一声:“我没有!!!”
他呼吸急促,脑子却一片空白,几乎是迫切的,发疯一样的,试图剖白自己的心:“塔伊,我没
有……我只是、我只是……”
他过了好几秒也说不出一个理所然,反而呼吸越发急促,嘴唇都跟着颤抖起来。
只是什么?
只是逢场作戏?
只是傲慢自尊心的伪装?
只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过得很好的示威吗?
权志龙慌乱得脑子嗡嗡直叫,他下意识的想说什么,却怎么都掏不出话来,偏偏江留月抹了一把脸想要绕过他进去公寓里面,他急了,几乎是踉跄着追过去,抓住了她的手硬是把她转过来面对自
己。
他被江留月的表情刺痛。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脸颊上带着泪痕,但看他的眼神,却是冷漠又抗拒。
权志龙不熟悉这样的江留月,他总觉得这样的江留月陌生又遥远,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也不为他动
摇。
回到韩国之后好不容易获取的控制权飞速流失,他慌不择路之下,忍无可忍的发出尖锐的对抗:
“你不也一样!?”
“你不也一样跟别人谈了,你凭什么只骂我,凭什么只有我是坏人!?”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间点,见了江留月这不对他开放的时间里她的情感纠葛之后,权志龙就一直压抑
的嫉妒喷涌而出:“你不也交往了好几个人,塔伊,你也和别人好了,嘴上怪我和你分手,怪我去看别的女人,你呢?你不也一样吗……?”
崩塌的情绪是多米诺骨牌,想要控制住已经决然不可能。
权志龙语速极快,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少装了,塔伊,你就是吃醋了,你就是嫉妒了,你就是心里头还有我,所以故意要跟我玩什么兄
妹游戏,你故意的,你故意要带我去看别的男人,你故意要气我,让我情绪失控……看着我求你,
你心里很高兴吧,看着我为了你焦虑嫉妒,你开心得不得了吧……”
他步步紧逼,近乎疯狂的试图抓住她的情绪。
失控、失控、失控。
疯狂、疯狂、疯狂。
崩塌、崩塌、崩塌。
美丽又自由的蓝鸟,你忧郁的眼睛与滴着毒液的肝肠,散发着的香味,令人意乱情迷。
快说你爱我。
快说你爱我。
“那又怎么了。”
江留月却直勾勾的看了回来。
她浑身紧绷,咬着牙关,一字一句说话,脸上甚至还能挤出笑容:“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呢,哥。”
“我是故意晕倒出新闻的,我也是故意回家养病的。”
“你倒是装得不在乎我,怎么不装下去了呢,权志龙?”
一株极为美丽,花瓣在簌簌颤抖的,冰冷的山茶。
一块锋利又冰冷的铁月亮。
震慑于她动人心魄的美丽,也震撼于她若无其事的恶劣,权志龙倏然睁大了眼睛,感到了些许的荒
谬:
“塔伊……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
江留月歪着头看他,她漂亮的大眼睛里蒙着雾气,是天生无辜的惺惺作态。
“……你、你……谁教你的……塔伊……谁教你的?!”
权志龙这瞬间的愤怒盖过了所有的情绪。
说到底。
他在江留月这里,一直有着‘家长’的责任感与主导权,他可以让一些情况失控,但他却不能容忍
这种对所谓他的‘权威’进行践踏和挑衅的行为。
江留月却感到了些许微妙的爽感。
她看着权志龙,忽然笑了:“你如果真的是权志龙的话……你会不知道吗?”
长长的微微卷翘的睫毛,遮住了蓝鸟一样的眸子。
她眨了眨眼睛。
蓝鸟就轻快的飞走了。
“你教的。”
“我跟你学的。”
“志龙哥,怎么了,我不是好学生吗?”
年长者说不出话来,只是因为过度的震撼而呼吸急促的死盯着她。
他们之间微妙的,特殊的,扭曲的关系在这一刻被彻底倒置错乱,这十几年前来,他终于察觉到,
他试图隐藏自己的那些薄情和轻佻,对待真心的散漫与戏弄,藏在高自尊心下的傲慢,都被这孩子来者不拒的吸收了。
她模仿着他的一言一行,不自觉的使用他对待她的方式反过来验证他的真心,他熬不住的委屈和痛
苦,迫不得已的全身心的依赖,被她轻易挑拨的情绪,都成为了她的养分。
“……那、那你至少能明白,我、我是爱你的……”
权志龙陷入慌乱,他隐约能够意识到什么,但这种窘迫的下位者的身份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只能
慌慌张张的试图掏出真心来自证。
可她看起来似乎不为所动。
权志龙干巴巴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招了。
他只能重复对她说:
“我、我真的是权志龙。”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权志龙,于是又试图说出一些他们之间共同的回忆,试图让她相信
他。
可江留月说:“好,你是权志龙,那又如何呢?”
权志龙愣住了。
他有些局促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你说的,我们都分手了,各自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就不应该见面,更不应该在一起生
活。”
江留月顿了顿:
“我昨天把你放在你父母那了,我以为我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们应该就此分开的。”
江留月把自己的心绞痛的责任,这些天恍惚的精神,不安分的情绪和不应该冒出头的想法,都怪在
这个莫名其妙的权志龙身上。
她本来都调理好了,都开始新生活了,这家伙忽然冒出来,总是无端让她陷入回忆和错误的感情
里。
以前在中国是没办法,她不能放他出去等死,现在回到韩国了,他也能碰触物体使用手机,至少可
以通过这些联系到父母甚至自己‘本人’,总能过得比在她身边要好。
而她呢,也终于可以摆脱‘执念’,干脆利落的开始奔赴她的下一个挑战了。
新专辑要发歌,今年估计都要忙这个,过了年可以接个悬疑电影,她也是时候打破总是演偶像剧的
限制了。
一山更有一山高,她从来不会让爱她的粉丝们失望。
权志龙茫然的看着她。
他在这个时刻,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权志龙’这个身份,并不是免死金牌。
他凭借这个名字获取的名利、声望、金钱……在她面前都是无效的。
权志龙骤然慌乱起来,他拼命试图想出什么办法来应对,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不
对……他遇到过的。
在他熬过了漫长的痛苦的兵役之后,他怀揣着她写的信,满怀忐忑与期待的去见她,然后真心和信
一起,被她撕得粉碎。
无能为力。
……他直到现在,也无能为力。
委屈、害怕、慌乱、迷茫……
他被本能驱使,伸出手,去牵江留月的手。
他低着头,脸颊肉绷着,紧咬着牙,压抑住自己想要哽咽的冲动,鼓足勇气想要攥紧她的指尖。
“塔伊……”
江留月倒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权志龙显然很受伤,他咬住自己的嘴唇,眼睛通红的看着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经花了大半,包括
他特意点在眼角的那颗泪痣,也被他揉眼睛的动作弄得通红,渗出血一样的殷红。
他看着可怜极了,在阳光下像是要随时碎掉一般。
江留月看着权志龙,却没有什么表情波动。
她这样的表情和冷漠,让权志龙终于是绷不住了。
他嘴唇张合了几下,眼神都有些漂移,过了几秒,总算是嗫嚅出了一句话。
“……别不要我。”
权志龙的声音很小很小,他说出这句话,真的是很难很难。
羞耻感和自尊心被粉碎的痛苦让他像是被剥了皮一样难受,浑身滚烫又刺拉拉的火辣辣的痛。
他感到极度的委屈和屈辱。
这种完全被放置在下位的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主动权的全线崩溃。
江留月从此轻而易举的就能捏住他的命脉,随意摆弄他的真心。
他连捂住自尊心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你……我会死的……塔伊……”
“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救你来的……”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权志龙哭了。
甚至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次哭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也毫无美感可言,哭得稀里哗啦,眼睛和鼻头都通红,妆自然是看
都不能看了,一脸的斑驳,冲刷出他清秀的底色和锋利的骨相。
江留月被他这骤然崩塌的情绪给唬住了,但她还是绷着脸,站在那没动,更没有伸手给他擦眼泪或
者伸手给他牵着。
她想,这大概是什么关于意志力的试炼,看看她是不是还会心软,还会重蹈覆辙。
尽管这个瞬间,她的心脏也蜷缩成一团,又酸又痛,但记忆里,楼梯上权志龙和那女孩的身影又提
醒她,什么才是真的。
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和感情的权志龙是真的。
陪伴在她身边的‘权志龙’是假的。
就算他们选了同一家餐厅……
电光火石之间,散落在记忆里的珠子忽然被串了起来。
【这家店我也是第一次来,是洙赫推荐的,应该很好吃吧,他品味很不错的。】
【这家店的蘑菇烩鸭胸一定要点,一点要点,特别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们家的白葡萄酒也不错,点一瓶吧。】
【可惜现在是春季菜单,他们家秋天的时候用柿子做甜品,你不是很喜欢吃柿子吗?】
虽然权志龙可能是在随口说谎……这家伙总是习惯性满嘴跑马车,但是……他当时在四处张望摆设
的样子,说话的口吻……甚至提到了推荐人……
他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2021年的这个初春,权志龙第一次来到了这家店。
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饭,为她切开蘑菇的这个人,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这个人的容貌,尽管只是细微的……但确实比她看到的权志龙更为年长一些……起初她只以为这种
容貌的自然衰老是因为她和权志龙已经四年没见……
但是……
“你……真的是权志龙的话……你是……什么时候的权志龙?”
江留月冷不丁的提问,打断了权志龙的情绪:
“别哭了!!看我!!!”
哭得稀里哗啦的权志龙猛然噎住,他抹了一把脸,红通通的兔子眼看着江留月,眼泡肿得老高,看
起来有点可笑。
江留月才不管这些,她重复了一遍问题,飞快的掏出手机,然后调出计算器输入了3000,再将计算
器面向他:“答案,我只需要答案。”
权志龙的心忽然就变得震耳欲聋。
他几乎是抖着手输入了976这个数字。
2024年。
江留月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她快速的过滤权志龙刚才话语里的信息。
【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我出事了。”
她看着权志龙,近乎笃定的说道:“如果你是2024年的权志龙的话,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
出事了。”
权志龙拼命点头,然后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他说了之后,江留月依然是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像是
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依然是被屏蔽着。
但江留月是一个一点就透的孩子,她本就喜欢悬疑推理类型的东西,这会儿也模糊意识到,权志龙
大概是不能传达出信息的。
面对一个从2024年来救自己的权志龙,她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权志龙急忙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眼巴巴的凑在她跟前,看着她满脸严肃的调出来了一张韩语的识字表。
“在上面画圈,告诉我我是怎么出事的。”
韩语是纯粹的拼音文字,被圈出来的字只有发音没有意义,江留月飞速的获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2024年12月16日发生车祸……”
她喃喃的念出这句话,然后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想要梳理清楚思绪,散乱的发丝从指缝里溜走,遮
住了她大半眉眼,让权志龙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他充满希冀又带着忐忑的看着她,心脏咚咚直跳,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出现啊。”
江留月揉了揉太阳穴,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件事儿。
她这方面和她哥真的很像,只要逻辑足够自洽,她能接受很多荒谬的事情,而且,这个回答,总
比‘眼前的这个人是她邪恶执念的化身’要让她心里舒服的多。
权志龙见她能接受,顿时松了口气,随即有点气鼓鼓的看着她,等着江留月说对不起,等着她感动的两眼泪花涌出来。
然而,江留月只是平静的对着他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你,志龙哥,我知道了,我到那个时候不会来首尔,也绝对不会碰车这类的东西的,
这样的话,就可以了吧。”
权志龙还有点闷气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完全想不到江留月竟然是这样的表现,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这样的话,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去2024年了。”
江留月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这和权志龙想象中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她既不感动得流泪,也不立刻愧疚的道歉,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愣住了,然后有些着急又有点慌乱的说道:“什么、什么意思。”
“你让、让我回去、什么意思……”
“……你是2024年来的,不得回2024年去吗?”江留月看起来比他还要莫名:“现在这里……不已
经有个权志龙了?”
“可、可是……我、我……”
权志龙急得要命,他觉得哪里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你是来救我的,也就是希望我不要出车祸……那我不去开车,不来首尔,2024年的事故不就一定
不会发生吗?”
江留月两手一摊,雪白的小脸上甚至有些理直气壮:“还有什么问题吗?”
权志龙呆呆地,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反而给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又生气、又憋闷、又委屈。
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和、和好……”
江留月:“什么?”
权志龙忍着眼泪说:“还有……还有和好,我们还没有和好,你不来接我,你说话不算话,我一直
在等你发信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你都还没道歉……我还没原谅你……”
他说完,眼泪就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他真讨厌江留月。
这个坏心眼的小孩。
他满心欢喜的给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拿着手机盼着她的信息,可是一直都收不到。
他一直在拼命安慰自己,先去了原来预定的酒店,他偷瞄了前台的信息登记,他们之前的房间还是
未入住状态,他就知道糟了。
坐在公寓门口的时候他偷偷试密码,可江留月的门永远不会对他开放。
他坐在走廊上等她,祈祷她只是睡着了手机没电了发信息信号太差了……一定不是因为她不要他
了。
可恶的臭丫头。
没良心的坏丫头。
他为了救她,快要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还莫名其妙的在几个时间点来回跑,现在还被困在这
里,她怎么就轻飘飘的就要把自己丢下了?
他一边哭一边悄悄地看江留月,冷不防两个人四目相对。
江留月看着他,声音淡淡的:“我不跟你和好。”
“……凭什么!!!!”
权志龙气得大喊起来,他哭得厉害,喊起来的时候被呛住,捂着嘴咳得天昏地暗,他被江留月这句
话给彻底搞破防了,一边咳嗽一边气得带着西八keisaigi的开始骂。
他呛咳的太厉害,骂人也是断断续续,江留月听了会,大概意思就是骂她没有良心,骂她坏,骂她态度不好,骂她是个小白眼狼,要不然就是一说自己委屈,为了救她命都差点没了,如此云云。
好一会儿,权志龙才平复了一点,他声音都有些哑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江留月在地上捡起来自己掉的水拧开给他喝,他还不肯接,江留月就硬塞到他手里。
她的手指凉凉的,掠过权志龙手背的时候,他莫名打了个哆嗦。
“……你为什么不跟我和好啊,塔伊,我、我又不是2021年的自己……我、我早就单身了……
我……”骂完了,权志龙的情绪也回落了,他拿着水,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像是被雨水浇透的
小狗。
江留月没有回答。
她去捡另外一瓶水,捡起来拧开自己喝了两口,然后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权志龙。
现在知道他是2024年的权志龙了,她就多看了几眼。
权志龙被她看着看着,情绪就缓和了下来,只是还有些委屈,一边喝水一边偷偷瞥她的脸色。
莫名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她想。
原来这就是三年后的权志龙。
原来他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2005年也好,2008年也好,2011年也好,2014年也好,2016年也好,2017年也好……
2021年也好,2024年也好。
权志龙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他永远都不明白。
‘我错了’‘我改了’‘以后不会了’。
无法抹平之前的错误和伤害。
也并不会让她原谅他。
他总是这样。
哭是不够的。
喊是不行的。
闹也是没用的。
非要她受伤,非要她生病,非要她把真心受到的伤满溢到身体上,他才会后知后觉的忏悔,痛哭流
涕,语无伦次的道歉,过度偏执的弥补,灌注足以让她窒息的爱意,试图抹去伤口存在的痕迹。
“你应该回2024年去,去和2024年的我和好。”
江留月站了起来,她伸手将水瓶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风从窗口吹进来,抚摸她的头发,她有些疲倦,于是靠在窗台上,像是一株已经开始颓败的山茶。
“现在是2021年,你不能当此时此刻的自己不存在,当此时此刻的自己做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别再为自己开脱了,就算要道歉,要和好。”
江留月的眼前,再次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她垂下了眼睛,然后很快就抬起头,直视着权志龙,一字
一句道:
“你让那个人亲自来,这是我和2021年的权志龙的事儿,和你没关系。”
她说道这的时候,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
“而且,我不需要你这种看到死亡才幡然悔悟的和好。”
看着权志龙骤然煞白的脸,江留月心头涌出一阵酸涩和无力。
虽然并不能知道2024年出事的前因后果,但是大约她能猜到,她出事之后,她哥一定是疯了一样试
图把她救回来,因此使用了许多怪力乱神的东西,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权志龙是这样的人。
他是会愿意为了她去死,并将此作为顶级浪漫,作为他抓马人生的闭幕式的人。
她实在是很难分清那是真心,还是一场盛大的楚门秀。
“回去吧。”
江留月对他说:“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应该回到2024年去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三年后的权志龙,不再继续在这里纠缠,而是转身离开,去摁下了电梯的按
钮。
红色的箭头开始移动,她听见机械和机械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
真是一场抓马又荒谬的白日梦。
江留月心想。
但无所谓,梦终究是要醒的,错位的齿轮是无法转动的,大家终究还是会按部就班的回到自己应有
的轨迹上去。
不管2024年如何,2021年的她和权志龙,都有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他们的人生,依然是两条并不相
交的线。
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江留月恍惚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2024年的她没有出事,没有所谓的生死之关,那么权志龙还会出现在
楼梯口吗?
他还会固执的找她和好吗?
……算了。
这种因为死亡这种强烈的刺激而产生的后悔与愧疚,冲动之下沸腾的爱意,本质就是虚假的,就如
同她以为自己濒死之际喊出的‘哥哥’一样。
因为快死了,所以所有的怨恨和伤害都烟消云散了,它们不会像是跗骨之蛆一样再带给她夜不能寐
的痛苦了,它们如同潮水一样褪去,留下的只有被埋在最深处的爱意。
一旦人活过来了,当肾上腺素与吊桥效应同时褪去,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会暴露无遗。
这是他们在接下来的人生里不得不面对的命题,因为冲动而付出的牺牲后,是填不满的深渊和相看
两生厌的怨憎。
江留月两眼无神的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金属色的大门折射出她厌倦的脸色。
如果没有死亡的话。
大概是没有什么契机和好了。
刚才那一眼……
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如果是这种结果,那还不如——————
“不行!!!”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忽然用力挡住已经要闭合的电梯门。
这个缝隙太窄,窄到电梯的感应系统无法做出反应,因此狠狠地夹住了这只手,才慢吞吞的再次打
开。
权志龙的手肉眼可见的立刻红肿了起来,他却用受伤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行……你、你不能走,你要走你就带我一起走。”
权志龙的心跳得极快,他刚才几乎是百米冲刺的扑上来,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立刻动起来,追
上去,抓住她。
虽然只是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
他这次真的听见了。
【好痛苦。】
【好痛苦。】
【我好痛苦,哥哥。】
【救救我。】
不用喊。
也不用哭。
他听见了。
他抓住了。
“……你应该回去2024年了。”
江留月僵硬的说。
她的手腕被攥的很重,权志龙的手刚刚受伤,红肿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是一道烙印缠在她的手腕
上。
“我要跟你回家。”
权志龙语速极快的说道:“你别想把我丢下,我告诉你,塔伊,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地址,我还
查了怎么回去,你就算把我打晕了,我醒了也会跟过去的。”
江留月:“……”
“哈,你不信。”权志龙磨了磨牙,他玻璃珠子一样漂亮的眼睛死盯着江留月:“北京市朝阳区亚
运村紫玉东路1号没错吧……我可以坐飞机到机场落地然后找个有空位的机场大巴,然后转公共交
通……我告诉你塔伊,我连公车号都记住了,全部都刻在脑子里呢……我就怕你不来这……还想着蹲不到你我就要自己跟过去……哼,我运气好就比你晚两三个小时,运气不好最多一天也就到
了……”
他说话还是连珠炮一样,还喜欢喋喋不休的碎碎念,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颤抖,紧贴着她的身体带
着热度。
江留月一时无言,就连电梯停下来也没察觉。
反而是她被权志龙拖下了电梯,他试图把她往车上塞:“走了,回去了,你不喜欢这,我们就回去
了。”
江留月想抽回手,他的手腕跟钳子一样挣都挣不动,她想说什么,嘴都张开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许是权志龙今天实在是太精心打扮了。
他现在除了妆花了,眼睛还红肿着,看着就非常的‘权志龙’,就连气势汹汹的拽着她的动作都一
样。
“……你该回去2024年去。”
江留月机械的说道。
奇怪,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
她迷茫的看着权志龙,对方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他恶狠狠的说:“口是心非的小混蛋。”
他伸手揪她耳朵:“你怎么就不能学我点好呢,塔伊,你净学我这点坏毛病是吧。”
江留月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没有口是心非,我不应该跟你和好,你应该回去2024年,要是
不想回去或者没到回去的时间,你可以留在首尔。”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不应该跟我走。”
权志龙被气得一个倒仰。
他真想一口咬住她身上最嫩的那块肉,最好咬得她嚎啕大哭。
真倔啊。
这又是跟谁学的。
“你不管我是吗?”
他恶狠狠的问,抬起受伤的手怼到江留月跟前。
江留月垂下眼睛,还在嘴硬:“你回2024有人管,你去你爸妈那也有人管,再不济你去找现在的自己……”
权志龙真的厌倦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孩嘴巴那么硬。
他死盯着江留月,目光灼灼,想到自己是个透明废物,又窝囊到心塞,甚至有瞬间起了去找2021年
的自己帮忙的想法。
……算了。打住。
真找了,这小孩可能气得真的立刻回国了。
权志龙摸索着稀薄的规则力量,他的沉默过于漫长,江留月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然后——
“噗嗤。”
一声气流声之后,权志龙骤然消失。
江留月愣在原地,她不敢相信的伸出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发现空空荡荡之后,发出一个短促
的‘啊’的声音。
她茫然的站在那一会儿,眨了下眼睛,心口涌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是了。
这才是对的。
他就应该离开,回去他应该在的2024年。
这是对的。
是……
“喂喂喂。”
江留月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因为眼前确实还是空荡荡的停车场,直到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她才循声
低头。
真的是低头。
然后,她愣住了。
一个目测只有一个女性手掌那么高的‘权志龙’站在地上,还穿着那身华丽骚包的衣服,只是脸蛋
怎么看都多了几分婴儿肥。
江留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中邪了,下意识的掐了自己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梦。
刚刚还那么大一个权志龙,陡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可以坐在她手心的小娃娃,他见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咕咚躺平:
“算了。”
权志龙的声音都因为变小而变得奶声奶气,但里面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威胁的味道:
“你走吧。”
“虽然我没有力量回2024年了,也没有力量继续维持自己的身体原状了。”
“但你都说不管我,不要我了,那我也没办法。”
“你就把我丢在这,让我被人踩死,被车碾死,被流浪狗叼着嘎巴吃了吧。”
江留月:“……?”
她站在那,僵硬着,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低头看着。
好一会儿,她蹲下来,伸出手,僵硬的小心翼翼的将躺平的权志龙从地上用手掌‘铲’了起来,然
后捧在手心里。
权志龙一骨碌爬起来了,他偏着头整个人都趴在她的大拇指上,用还带着红肿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
她:
“塔伊。”
“哥哥只有你了。”
“没有你,哥哥真的活不了。”
“你会养着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