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留月其实很想紧紧地抱一下权志龙。
但她的确是很会忍耐的小孩。
面对痛苦和幸福,甚至在这个瞬间汹涌而来的,山崩海啸的不安也一样。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
“可能因为是世界末日,我才幸福的,也说不定呢。”
于是她最后也没做什么,只是悄悄地看着权志龙沉睡的侧脸,小手攥着他的手,任谁看了都能知道,她是怎么一颗心都扑在对方
身上。
——权志龙却要好几年之后才知道。
却要等她命悬一线,游走生死之间,才在所谓的‘房间’里看到。
【塔伊,你想要什么?】
每次面对所谓的愿望都无动于衷的那个小孩,其实在无数次的偷偷地许下愿望。
大雪没有停止的夜晚,权志龙病倒了。
被梦游廊捅了个半死,又疯狂争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所谓的‘神明的力量’在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负面情绪被放大
数十倍,耳朵里的耳鸣和头颅里的绞痛从未停止……
他如此撑了几天,终于是有些撑不住了。
权志龙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让江留月去睡觉的,但他又贪恋她的紧张和温柔,隐约的预感让他疯狂的开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他凝视着她的脸,就像是很多年前,江留月小心翼翼的,偷偷地看他那样。
爱要多么的卑微,才会难以启齿啊,塔伊。
“怎么办,也没办法联系医生……”
江留月却显然紧张坏了。
权志龙失笑:“就算有医生,医生也看不到我呀。”
“是哦。”
江留月闻言更紧张了:“那怎么办,我只带了布洛芬这种止痛药。”
“也能治疗发烧和头痛的。”
权志龙这种情况下只能说自己是着凉了,还特意握着拳咳嗽了两声,江留月伸出手给他揉胸口:“我去看看有没有梨子给你炖个
梨汤。”
她要起身,却被哥哥攥住了手。
“……留在这。”
权志龙声音嘶哑的说,他紧紧地攥着那小小的手掌:“塔伊,留在这。”
“很不舒服吗?很痛吗?很难受吗?”
江留月不安的坐在他的身边,一只手被哥哥拉着,一只手摸摸他的心跳又摸摸他的额头,眼圈隐隐有些发红。
权志龙又觉得自己可能吓到她了,于是哑着嗓子撒娇,江留月见他还有开玩笑的力气,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还是如临大敌的紧紧地盯着他,因为不能联网去搜索权志龙的症状也没有办法离开别墅,她只能祈祷那盒布洛芬能让权志
龙好起来。
她这虔诚祈祷的样子把权志龙给逗笑了。
“这么乖。”
权志龙摸了摸她的额发,像是呼噜一只小猫一样。
“等哥哥好了,给你买奖品好吗?”
“你想要什么,塔伊?”
江留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她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每隔几分钟就坐立难安的摸摸权志龙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听见权志龙的玩笑话,她也笑不出来,反而快要哭出来一样,瘪着嘴用脑袋蹭哥哥的手,蹭哥哥的手臂,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
音:
“要哥哥快点好起来抱我。”
权志龙哑然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半开玩笑说她是小色女,这时候还要试图掏空他。
江留月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她的牙齿将下嘴唇咬出了痕迹,悄悄地别开脸把眼泪抹在抱枕上。
权志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的摸着她的头发,渐渐地动作慢了下来,终于停止。
江留月受惊的猛然抬起头,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她哥的胸口和鼻子,确认呼吸和心跳都在,才脱力的重新坐回去。
权志龙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和煎熬,浓黑的眉毛紧紧地蹙着,眼皮下眼球在飞速滚动,呼吸也急促又粗浊。
他的手已经没有攥着她了,江留月赶紧去弄了冰袋过来给他冰敷,又用湿毛巾给她哥擦拭手心。
权志龙的体温忽高忽低,人像是被烈焰炙烤又被丢到雪地,江留月只好时刻注意着他的变化,时不时就要把冰袋挪开,用干毛巾
给他擦干水分,但没过一会儿,权志龙的体温又变得滚烫,他大约是头很痛,就算是昏睡中,也试图用手去抓挠自己的头。
江留月赶紧攥住他的手腕阻止,用手指为他按摩太阳穴和以前爱头痛的部位,期盼这些行为能让权志龙稍微好起来。
她在这个间隙看向落地窗——雪越堆越厚,已经有一人多高,厚重的堆砌在窗外,雪景在此时此刻,已经从美丽的令人屏息变成
令人胆寒的恐怖压迫起来。
最糟糕的是,即便如此,雪依然没有停。
江留月看着不时痛苦喘息的权志龙,看看毫无信号的手机,一颗心脏突突的疯狂跳动,强烈的不安像是寒气从脚底蔓延,让她感
到了深切的恐慌。
“哥,志龙哥。”
在这样的不安和恐惧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轻轻地叫权志龙的名字。
她握着他的手,期盼他能回答她的呼唤。
“哥——”
“志龙哥,你在干嘛?”
尖锐的头疼褪去,耳鸣逐渐变弱,权志龙回过头,发现江留月正站在他的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她脸上还有演唱会妆容残留的闪
粉,只有辫子被打散,变成可爱的蓬蓬卷披散下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好奇的看着他。
“塔伊。”
权志龙怔了一下,然后叫道。
“诶,怎么了,哥哥?”
江留月眨巴着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有小碎钻,眨动的时候亮晶晶的折射光芒。
“你发什么呆?快点,我们回去啦。”
她笑嘻嘻的伸出手来拉他的衣服。
“……回去?”
“是啊,回去啦,大家都在等我们了。”
“大家?”
“对啊,你怎么了,志龙哥,你今天好奇怪啊。”
江留月凑过来,扑闪着眼睛,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你是累傻了吗?不过都结束啦,我们之后可以好好休息啦!”
她手腕上戴着好些色彩缤纷的塑料手链,抓着他的手腕摇晃的时候,哗啦啦的响。
权志龙看着她还带着婴儿肥和些许稚气的脸颊,周围的场景在这个瞬间,忽然有了声音和色彩,像是浪潮一样涌来。
凝固的背景开始流动,工作人员抱着箱子和海报在整理演唱会的物料,后台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熟悉的兴奋的起哄声和欢笑,
他看见自己的成员们坐在镜子面前一边卸妆一边说笑,2NE1的姑娘们正一边扯着披萨往嘴里塞一边催促他们快点让位置,早就离
开了YG公司的seven哥、gummy姐,jean哥和sean哥也穿着演出服,tablo和几个老大哥在装腔作势说‘我们是新忙内’,psy哥正
在和谁合影,头发抹了太多发油,即使在这里看都觉得反光……
甚至杨贤硕也在,他抱着自己三四岁的小女儿,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正站在人群中和几个眼熟的管理层聊天。
“志龙哥,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江留月晃了晃他的手。
“Alice~~~~你再不来披萨就吃完啦,你最喜欢的夏威夷口味!!”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江留月立刻大叫着安对松开了他的手冲了过去,权志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周边卫衣上印刷的‘YG
family’的字眼,她腰上挎着蓝色的小熊腰包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上下扑腾。
“别看了。”
不知道谁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非要全世界都知道那是你的女人吗?”
“那孩子可不止是你的,也是我们可爱的妹妹呢,呀,你小子,可别想那么轻松就拐走Alice啊。”
权志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的掐了自己一下,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并不是梦。
但……
“志龙哥!!”
下一秒,他又被扯进了什么地方,他听见了江留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GDxi,Alice要来了,那具体的工作我再等您的消息。”
他缓过神来,眼前站着的人,却又成了李顺英。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留月就推开门兴高采烈的扑进了他的怀里:“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导演说愿意再给我一次试
镜机会!”
熟悉的香味,沉甸甸的重量,扑进他怀里的人两条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开心得对着他的脸颊啾啾啾亲了好几下:
“我好开心啊哥哥,多亏你愿意陪我对台词……志龙哥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权志龙搂着怀里的人,只觉得从脑子到身体,都是麻的。
然后很快,他怀里又空了。
他下意识的试图抓住什么,握紧的,却又变成了一支铅笔。
是录音室。
他坐在那。
“志龙啊,这次mini专辑里你自己的solo曲就定下这首《谎言》怎么样?你小子……想要你一首歌拿去给团队就闹脾气个没完,
做不出好成绩的话,有你好看。”
权志龙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脚下却有些发软,木地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他的耳朵里像是有许多鸽子远远的飞走了。
扑棱棱,扑棱棱。
“啊——————”
是菠萝的香气。
权志龙眨了眨眼睛,却见江留月将一片夏威夷披萨递到了他的嘴边,她还是穿着那身周边卫衣,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递过来
的披萨被咬出一大个缺口,只剩一点儿带着好厚的披萨边,她嘿嘿的笑着,厚着脸皮把披萨边那块塞进了他的嘴里。
权志龙下意识的张开嘴,菠萝的酸甜,已经有些冷却的芝士腥味,硬硬的披萨饼皮,牙齿咀嚼咬碎食物的触感……
他垂下眼睛,看见江留月头顶的发旋。
倔脾气小孩儿。
他心想。
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哥——哥哥!!!!你终于醒了!!!”
那孩子瞬间弹了起来,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脸蛋也肿肿的,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痕迹,抬起头的瞬间,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
来。
她呜呜的哭了,手握成拳头很轻的砸了他一下,带着哭腔大喊:“我要被你吓死了,你真讨厌!!”
她哆哆嗦嗦的像是淋雨的小狗一样爬了上来,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呜呜的哭,哭了两嗓子还要拉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背上。
“呜呜呜你真的要吓死我了……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她哭天抹泪的,眼泪鼻涕都抹在他身上,权志龙看见她抹泪的小手,竟然是红通通的,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却发现她的手冷冰
冰的。
“塔伊……?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他下意识的问。
江留月一边抽噎一边用手揉眼睛,她看着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辜,声音软软地说:
“因为我已经死了呀,哥哥。”
尖锐的耳鸣像是一柄利剑刺透权志龙的耳膜。
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样散落一地,化为交通事故报告书的照片,被他疯狂撕碎的诊断书,医院蓝色的窗帘,检测仪器上微弱的波动,她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小手,渗透了血的指甲缝……
权志龙猛然睁开眼睛,剧烈的呛咳。
铺天盖地,一片雪白。
天空是永不停歇的大雪。
权志龙身处荒原,他被放逐在无人之地。
“……哥?”
江留月很轻的叫了一声。
她呆呆地推了推权志龙,这个人明明刚刚还睁开了眼睛,还摸了摸她的后背,甚至还摸了摸她的手,问她的手怎么那么冷的。
还能为什么,因为她一直在反复使用冰袋给他降温,因为她很努力的,想要他好起来啊。
明明,已经好起来了啊。
江留月都准备好要撒娇诉苦了,下一秒,权志龙却忽然猛烈的呛咳出大量的鲜血,然后就这样倒下了。
“志龙哥?”
江留月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颤抖的手,太冰了,太木了,她都有一种‘这不是我的手’的陌生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
黏糊糊,冷冰冰,是喷涌而出的血。
“……哥。”
江留月用手去摇她哥,她不敢用力,又逼迫自己用力,可不管她怎么摇,那个人都始终双眼紧闭,苍白的如同一片雪花,要融化
在她的手心里。
江留月用手去摸他的胸口,又去摸他的鼻子,她摸了两下,又克制住发抖,自己趴在哥哥的胸口上听。
她听来听去,却只有自己急促杂乱的呼吸和快要跳出心口的心跳声。
她猛然起身,死盯着眼前的人,不过短短瞬间,她就仓皇起身,因为太着急了,她还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江留月试图爬起来,却腿软手抖得厉害,她于是抓起旁边的杯子,照着自己的手指狠狠的砸了一下。
“……!!!!”
十指连心,疼痛激发出大量的肾上腺素,她总算能控制住自己的动作,飞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扑到旁边的衣柜,她
从里面掏出羽绒服和裤子给自己换好衣服,又将自己的长发卷成丸子头牢牢地绑住。
她在这个瞬间和梳妆镜里的自己对视,只是一瞬,她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权志龙即便是灵魂体,他的身体重量与大小也并没有改变,江留月艰难的把他拉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硬是给他套上了羽绒服和
最厚的裤子,又给他穿上了袜子,跑下楼穿好了自己的靴子之后跑上来给他穿好鞋子。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都很冷静,甚至给权志龙穿好衣服之后,她还用丝巾将他的裤腿与帽子紧紧的掖住绑住。
将这么一个没有意识的成年男人移动下楼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哪怕权志龙很瘦,江留月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她不记得自己花了多久将人移动到了客厅的玄关地毯上,她将权志龙平躺放好,然后收拾出了一个背包,里面放好了银行卡证件
充电宝手机和巧克力坚果饼干与两瓶水,最后拖来最厚的毯子盖在权志龙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猛然打开了门。
没有想象中的雪崩。
雪是静默的墙壁,将她阻隔在世界之外。
江留月没有趁手的工具,她用的是水果托盘,雪比想象的松软,但是她一边挖,雪一边坍塌,她只能将雪不断地掏出来往屋子里
甩。
雪似乎在融化,但雪水立刻凝结成了更为尖利锋利的冰块。
江留月不得不感到手脚发麻的时候就立刻返回屋子去抖落身上的雪,在篝火那烤一烤已经小萝卜一样红肿的手。
乍然碰到温暖,她的手又痛又痒。
原来雪也会伤害人。
江留月想。
机械式的劳作不知道重复了多久,江留月手里的托盘发出一声撞击硬物的声音。
她伸出手摸了摸,先摸到了车的保险杠。
江留月快速摸索着刨出来一条前往车门的路,然后连滚带爬的返回了别墅,差点一头栽倒在篝火里。
手套早就湿透了,上面的冰壳厚厚一层,她的手指好一会儿才能缓慢弯曲,江留月使劲儿搓手活动手指,然后才拉开背包,拿出
了车钥匙。
回到汽车那里,点火,将空调打到最大,再将车钥匙小心收好,将车门打开让暖风能对着雪吹,江留月又折返回了别墅。
这次她先到篝火跟前,用方糖和热水给自己冲了一大杯浓浓的糖水,然后就着糖水狼吞虎咽着她带来的牛肉干。
牛肉干硬得要命,她咽得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但她仍然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又给自己塞了一块面包。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冷静的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将湿透了的换下来,又将外衣换成容易脱下的那种。
江留月将充满电的手机放在羽绒服内兜拉好拉链,又将背包反背在自己的胸前,这才走到了权志龙身边。
她把毯子铺平,又把权志龙连扶带推的放在毯子上,然后再将毯子的一头打结,自己走到另外一头,两只手各自攥着一边毯子的
角,两脚用力往后蹬,便将权志龙放在这简易的‘雪毯’上艰难地朝着车辆移动。
她挖出来的通道其实很窄,拖去的过程中,不断有雪坍塌下来掉在权志龙身上,江留月咬着牙当没有看到,脚下连着打滑也没有
停下,一口气将人拖到了车旁边,才扑到权志龙身边,小心翼翼的拂去他身上的雪。
“志龙哥,你、你得坚持住啊。”
“我们别放弃好不好。”
她摸着权志龙冰冷的脸,声音都在发抖,只有眼泪是热的,滚烫的,砸在权志龙的脸颊上。
“我们一起加油,我们会没事的。”
“我在这里,志龙哥。”
把人拖上车是一件大工程,江留月让权志龙两条手臂挂在她的脖子上,就像是她最喜欢的那样,连扯带拽将人拖上,中间有些磕
碰也来不及管了,只管将人先弄上了车,才有急急忙忙的将他安置在后座。
做完这一切,江留月已经是手抖脚也抖了,她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摸了摸自己前面的包,又折返过去,将毯子收了放在后座脚
边。
车里的暖风把旁边的雪吹出来一大块的凹陷,但,这依然不够。
雪已经高到即便坐在驾驶座,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色,完全无法区分哪里是路,那里是花园。
江留月关好车门,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她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权志龙。
只看一眼。
她便强行让自己转过头,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尽量的拼凑着自己记忆里对于这栋别墅和外面道路的样子。
多亏了当初她来的时候已经有些下雪,因为是山区,她特意租了一辆四驱的越野车,因此,即便有着高高的雪堆,车辆还是凭借
蛮横的性能碾压了过去,尽管车辆有些摇晃,但好歹是朝着外面行进了。
江留月将手机固定在仪表盘旁边,开一会儿就瞄一下离线地图的定位和手机的信号格,期盼着能随着行进重新和外面的世界产生
连接。
车辆一直在摇晃,江留月一点也不敢分神,她的眼睛因为一直盯着雪地而不由自主的流出眼泪,明明都是白茫茫一片,却似乎出
现了叠影。
她无法克制的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太仓促了,她甚至都来不及看到权志龙的脸,只是觉得他躺在那,安静的没有一点点声音。
眼泪一直在疯狂的流出。
她的脸颊好痛,眼睛好痛,心脏跳得快要爆出来,喉咙也涩涩的,好痛。
江留月只能拼命眨眼睛,不让泪水模糊自己的视线,可是抬起手去擦脸的瞬间,她却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坍塌的绝望与无法受控的
剧痛。
看不清……
分不清……
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塔伊,如果有天真的世界末日了,你会怎么办?】
【……都世界末日了,我还能怎么办,当然和大家一起等死啊。】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真的世界末日了。
即便是真的……
“哥……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
即便是越野车,似乎也有极限,大量的雪堵在了车轮毂里,车辆开始隐约打滑,本就缓慢的速度,几乎停滞了。
江留月握着方向盘,几乎是本能的,带着哭腔问道。
‘你可真会闯祸啊,酱得利。’
‘你这孩子……又给哥哥惊喜呢?真是谢谢你了,塔伊,有了你之后,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挨骂挨训的花样呢。’
‘好了,别哭了。’
‘又不是真的骂你打你了,真是……我就说两句,怎么还哭上了。’
‘呀!!!!’
‘好了好了,别哭了,哥在这,还真能让你受委屈吗?’
‘都是小事儿。’
‘你哥可是权志龙。’
‘就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儿。’
江留月紧紧地攥着方向盘,她在这个瞬间陷入灭顶的绝望,她实在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儿,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也许是软弱,也许是害怕,她本能的想要喊哥哥来帮她。
“……我们一起活下去吧,志龙哥。”
江留月拼命吸气呼气,她这样说着话,却不敢回头,她不敢,她害怕,她甚至已经不敢去摸权志龙的胸口和鼻子那是否还有心跳
和呼吸了。
“我们再试一次吧,哥哥。”
“……不要死。”
“权志龙,你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
“我们,我们再试一次,这一次一定可以的……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她自言自语着,眼泪不断的流下来,冻坏了又被暖气烘烤,她的脸颊一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即便如此,她也不断地努力说出声
音,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是了。
她早就不是小孩了。
她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她以前当小孩儿,是因为有哥哥,她哥17岁就开始管她了,没道理她三十多了,还处理不好这种突发事故。
江留月深呼吸两下,小心翼翼的操控方向盘和档位,车子发出轻微的震动之后,竟然真的开始移动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留月的手机忽然闪烁了两下,然后,有了信息提示音。
——有网络了。
有网络了!!!!!!
江留月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她看见了信号格那里,出现了一格信号。
她一只手稳住方向盘,试图踩下刹车停下车辆,一只手几乎是颤抖着点开屏幕,然后哆哆嗦嗦的按着自己的记忆,拨打出那烂熟
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三声之后,轻微的电波声音之后,是熟悉的声音:
“您好?”
江留月一下子就绷不住子。
她应该立刻有效率的说出信息,可是在这个瞬间,她却一下子呼吸都上不来的涌上无限委屈和恐惧,她越是努力想要发出声音,
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支离破碎的哭泣和呜咽,不断的传递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有些急促的声音:
“塔伊?”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塔伊……?是我们塔伊吧,你在哭吗?怎么了?你在哪里?塔伊……?说话,塔伊啊,我是哥。”
权志龙的声音明明也带了些颤音,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甚至用哄孩子的口吻安抚着她:
“发生什么事儿了?别哭,塔伊,别害怕,哥哥就来,你在哪里,给我你的定位,塔伊,哥在这。”
江留月用力拉下手刹,她努力的喘出一口气,几乎是嚎啕大哭起来:“志龙哥,救救你——”
救命啊。
谁来救救你。
谁来救救你。
雪越下越大,如同一场海啸,铺天盖地。
拉住了手刹的汽车因为结冰的路面依然向前滑动,看似平缓的路面下没有任何支撑,虚无的雪支撑不住钢铁怪兽,陡峭的盘山路
在拐角准备好了命运的镰刀。
江留月抖着手用短信发出定位的瞬间,车厢里陡然天旋地转,她下意识的看向后方,努力的试图将手伸过去。
巨大的撞击带来的冲击让她的身体重重甩出去又被安全带扯回来,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手机也被甩向玻璃然后又弹回去,落在
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权志龙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隔着电波,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很长很长的时间。
“塔伊——————”
鲜血从江留月的口鼻中涌出,她的眼睛也受了伤,看什么都是血蒙蒙一片,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哭叫:
‘哥哥,我好痛。’
‘救救我,哥哥。’
她其实听不太到什么声音了,耳朵里的嗡鸣久久不散,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冷风夹杂着雪花从破掉的窗户涌进来,一层有一层,
像是薄薄的白纱覆盖在她的身上。
好温柔……
好像哥哥的手……
总是……
轻轻地……
抚摸着我……
‘塔伊。’
‘不省心的小孩。’
“哥……”
江留月的手指僵硬成一个微微蜷缩的姿势,她想动一动自己的手指,却怎么都办不到。
‘塔伊。’
她看见十八岁的权志龙,在雪夜一只手扛着肩膀上的纯净水桶,一只手对着她伸了过来。
‘到我这里来。’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呼出白气,脸上的表情也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不耐烦,可他一直站在那,等她慢慢地走过去。
她没有迟疑,抬起腿,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