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道:“这你甭操心,记得藏好些,别被人瞧见了。”
闻言,谢枝忙将袋口收紧了。
沈随又交代了二人几句,便趁着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城里去了。他走后,谢枝和银瓶一合计,把馒头分成了两份,一半送到了婉娘那儿,一半则留了下来。
看着分配每日食粮的银瓶,谢枝又想起黄昏时听到的话。她从来没想过银瓶身上背着贱籍的事,可慎将军在百忙之中还是考虑到了此事。银瓶虽然拒绝了慎将军的好意,可心里不会不在意这样的事。自己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她呢……
谢枝这夜都没睡安稳,不光是为着银瓶的事。自从那夜杀了那个突厥兵之后,她就再没睡好过,每夜闭上眼都是那片火光映照下那个蛮子双眼暴突瞪着自己的样子。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脸上黏糊糊的,好像又沾上了那天的血。可手一摸,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再加上被围城数月,几乎个个人都是形销骨立的模样,纵然是银瓶和沈随也没发觉到她眼中异样的憔悴。
蟹青色渐渐从乌黑的山头漫上来。
又是一夜没安睡的谢枝总算熬到了天蒙蒙亮,估摸着已到了开城门的时辰,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吵醒银瓶,就往城里赶。
刚一靠近军营,她就发现慎昼初正和他的亲兵们牵着马离开。
谢枝忙跑上去,问:“慎将军,你怎么这么早就要走?”
慎昼初见了她,很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阿枝姑娘,你怎么来了?我们怕回头送行太麻烦,所以才想着早些离开。”
谢枝的目光在他身后寥寥的亲随身上转了一圈,唐寻不在,仇放等几个眼熟的人也不在。于是她问:“将军,我是想赶在你离开前来问你,小唐他们……去了哪里?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一直想着要不要问你。可如今你要走了,我再不问,恐怕就永远也没机会了。”
闻言,面前众人的神色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身边的马喷吐着不安的鼻息,慎昼初轻柔地摸了摸它,以示安抚,然后才道:“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们还好吗?”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谢枝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像是读出了那目光中隐藏的答案。谢枝侧过身子,给一行人让开路,轻声说:“我明白了,你们一路保重。”
慎昼初微微颔首。牵马经过谢枝身边时,他又顿下步子,说道:“阿枝姑娘,你知道之后接替我,暂时驻扎在上宜的人是谁吗?”
谢枝不解地摇了摇头。
慎昼初道:“你最好还是带着银瓶姑娘,跟着那个人一起回京去吧。大灾之后必有大难,你们能捱过战事已是十分难得,再继续留在上宜是不会好过的。”
谢枝看着慎昼初留下这句话,就带着亲兵们离开了,消失于厚重的灰蒙蒙的雾里。
虽然觉得疑惑,但谢枝并没有把慎昼初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她从没想过回京的事。她不怕受苦受难,她只怕一辈子被人摆布。
春种的事始终没能解决,但好在山火总算得到了遏制。饿到就快挖土吃的百姓们纷纷往山里去,想寻些能吃的东西。
“这样能推开吗?”谢枝使劲了力气推着一扇木门。
“推不开,推不开。”门里头传来轻柔的声音。
谢枝这才松开手。下一刻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露出婉娘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弱的不住啼哭的孩子。
这几日很不太平,城里甚至还传出过挖死尸来吃的事。也许这只是人心即将崩溃的谣言,但还是愈发人心惶惶。谢枝和银瓶也打算到山里去一趟,但婉娘一个弱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实在让人不安心。是以谢枝走前特意帮她把门窗都修缮加固了一遭,防些寻常的偷盗还行。
婉娘哄着怀里的孩子,看着谢枝和银瓶背起放在一旁的背篓,忍不住出声道:“你们也要小心,我听说那山火还没全灭呢。”
“你放心吧,我机灵着呢。”谢枝故意说玩笑话逗她开心,又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她也是带过弟弟的人,自然瞧得出来这孩子比之寻常婴儿还瘦小了好几圈。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酸楚,不知是思念亲人还是心疼眼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