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怎么做?”
U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给了他答案。
...来不及了,放弃掉你没法拯救的,继续向前,不要回头。
在你还有机会,选择的权利仍然握在你掌心之...
线束咬牙,他高抬起斧头,下一斧依旧用力的劈砍在树上,没留下任何一丝划痕。
心相之物坚不可摧,在本人没有动摇的前提下,外来之物想要介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线束没有停下,一斧,又一斧...他不知道自己挥了几百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每砍一下,他都要喊一声阿沌的名字,哪怕声音逐渐沙哑,手脚逐渐无力,他也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心相世界内的时间逐渐失去意义,他似乎陷入了一场盲目的苦旅,等他在黑暗中蹉跎万年,现实中恐怕只过去了一秒。
他能够做出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意识竟然这样清晰,犹如黑夜中不息跃动的火苗。
黑暗中又传出了一声叹息。
恍惚间,线束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这是铁堡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正是无数个这样平常的一天,组成了U的一生。
...毁灭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磋磨总蕴藏在时间之中,无声无息中,就将人腐蚀成为了另一幅摸样。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进行着斗争?
是平庸?是磋磨?是求而不得?
是那向往生,向往“一切更好”的渴求苛求?
还是生命本身?
线束坐在长椅上。
这把椅子应该很有年岁了,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磨痕,连两侧的把手都已经褪色,虚无的阳光从头顶上打下来,给椅子镀上了一层尘封之灰。
线束只坐在了其中一端。
在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等待什么的时候,椅子的另一端轻轻一沉,另一个人已经悄然落座。
“我做错了吗?”
这是他轻声向线束询问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
线束则回答。
没有什么是错误的选项,一个人凭借着自己过往的经验,自己的习惯和自我做出的一切决定,大抵都可以归为命运。“命”就是习惯沿袭之惯例,难改之天性,“运”则囊括了其中的一点小小的改变,即外在之因素。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要将所有的可能都分析到位,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可能在宇宙建成之初就已经盖棺落定了。
所以没有什么错误的决定,在很早之前,一切就已昭然若揭。
那人笑了一下,倚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又说:“我不想挣扎了。”
“很正常。”
“你不劝劝我什么吗?”
“没那个必要。”
线束侧头看去,光晕将对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但他知道对方是谁。
线束的声音很平静,哪怕有些残酷,他说出的确实只是一个事实:“你已经死了。”
那人又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现实的人。”
那人又说:“三点定律,你听说过吧,过去,现在,和未来,共同构成了我们所处的维度,三个时间同步向前,只有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朝着更前一方望去,才有了前后之分。”
“所以,当你立足现在,朝过去看去,我的死亡已成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线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在看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那么站定在未来,朝着现在看去——”
“——其实你也已经死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刹那,线束顿感心神俱震,恍惚间,周遭的景物再度变化,锋利的斧面倒映着刻不容缓的寒光,看不清面孔的赛博坦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他高高举起长斧,重重落下,转眼间,他的头颅一轻,连疼痛都感知不...
那人一拍手:“就是这样。”
线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死亡的回响还在宇宙中扩散,但这一个自己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于是很快,他就遗忘了那种感觉:“阿沌也会死?”
那人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模棱两可道:“所以我不想让他那么痛苦。当一棵树又有什么不好?”
“那不也是死吗?”
“但比起未来要好很多了。”
线束觉得自己已经和他没什么可聊的了,就当是他身为‘过去’没办法放眼未来吧,他没法不觉得生命是有意义的,按照那人这个道理,既然所有的生命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宇宙也有热寂的那一天,那从一开始就别诞生好了。
“那是你以为的未来。”线束说,“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一直认为人的认识是有局限的,理解同样具有滞后性,在没让我自己亲眼看到,亲自后悔之前,抱歉,我不会让阿沌死在这里的。”
“也好。”那人说。
“那我就确定了——命运果然是无法改变的,你又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决定,我们离既定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他说着站起身,转身就要朝着来处走去。
线束忽然叫住了他。
“可以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只要别太出格。”
“你是U吗?”
那人顿了一秒。
这一秒间,他似乎也想了好久,只为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可是最终,他也像放弃了似的,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回道:
“我可以是。”
——
线束睁开了眼睛。
就在他赶在劈下一击之前,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头顶上传来。
“变成一棵树,也要遭这样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