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
…………………………
慕容冲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窗纸透着微青的光,院中传来更夫收梆的声音。他在榻上静卧片刻,听见隔壁有人翻身,木床吱呀一响,随后便是压低嗓子的咳嗽声。他起身穿衣,将昨夜晾在窗边的护腕取下,仔细系好。
屋子不大,一榻、一案、一只旧木箱,墙边挂着弓和箭囊。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床板也硬,翻身时常会响。他住进来以后,除了添一盏灯、换过一块破损的窗纸,几乎没有动过原来的陈设。府里的曹吏曾问他,夫人既然看重他,为何不向府里讨间好些的屋子。
凤奴只说:能住进府已经很好。
在慕容冲短命的前九世里,他早享受过人世浮华,反而这一世成了凤奴,活着比任何时候更踏实一些。他打开木箱,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窄袖袍,抖开,穿上。案边还放着一件质地粗糙的军衣和护甲,像往常一样穿戴好。
院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喊:“凤奴,走不走?”
“来了。”他取下弓,推门出去。
校场离住处不远。
晨雾尚未散尽,二千骑已陆续列队,马匹在栏边喷着白气,甲片与兵器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贰零壹骑的名额,每日骑射、搏击、阵列、奔袭,皆有定数,凤奴肩上的旧伤尚未痊愈,尹夫人允他无需再参与比试,但他仍是来了。
凤奴射箭很有准头,可惜骑射尚且不稳。
操练过半,天魁领着几名玄羽衣三十六骑千户长从校场另一头走来。
“各队照常练。”
他先吩咐众人,随后看向凤奴,“你是凤奴?”
“我是。”凤奴下马抱拳。
一看长相,天魁愣了一下。
之前他没见过慕容冲,有些吃惊西郡的守军里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天魁一向以主公吩咐马首是瞻,记得礼待此人。于是,天魁对凤奴说:“你下盘不稳,还需多加练习。不过今日不必随营,回府听候夫人差遣吧。”
凤奴收弓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以为李暠回来了,自己便会被冷落,毕竟二人心照不宣凤奴的身份,还以为李暠会心存芥蒂,没想到是自己小瞧了他。
“夫人今日要出门?”
“主公只吩咐,让你随时听夫人召。”
凤奴垂眼道:“遵命。”
天魁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别耍什么花样。”
凤奴完全不屑他的敌意,沉默应下。
待天魁走远,才牵着自己那匹瘦弱的乌云马,回了马厩。乌云是乌洛在赤沙谷分给他的坐骑,本来看不上,没想到在他受了伤后,乌云即便瘦小,依旧百里稳妥地把他驼了回来。这几日,被凤奴一点点饲养得壮实不少,看来马和人一样,不能光看外表来判断心志。乌云马一见他便凑过来,鼻子往他袖中拱。
“今日没有。”他道。
黑马不信,仍将脑袋贴在他肩头。凤奴被顶得退了一步,只得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就这些。”
乌云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凤奴替马卸了鞍,擦净背上的汗,又俯身检查蹄铁,这才不紧不慢地牵马要走。这时,一支袖箭从校场边飞出,正中对面的靶心。
凤奴转头。
尹夫人立在晨光里,正低头拨回腕上的机括。她像往常一样利落的打扮,骑马出现在军营里,浅青色衣袖被风轻轻吹起。见凤奴望来,她抬头一笑。
“怎么?今日的骑射不佳?”
离老远,乌洛跑向靶子去拔箭,笑道:“夫人这袖箭也太占便宜,咱们练了半个早晨,您一来便抢了头彩。”
几经实战,西郡守军越来越不分彼此,唯尊夫人。
“我是来找凤奴的。”阿祇丝毫不避讳地说,“你先带着咱们的人,跟天魁将军他们好好操练。”乌洛悻悻地瞥了凤奴一眼,牵过乌云马,委屈巴巴地下去了。
凤奴向阿祇行了礼,然后随她走向无人的凉棚。棚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粗陶水罐和两张旧竹席。
刚一坐下,阿祇好奇开口:“我以为你从赤沙谷回来,得了军功会追着我要兑现愿望,尝新节都过了,你还没想好吗?”
凤奴凝视她,淡淡回答:“我已经问过了。”
“问过了?”阿祇惊讶。
凤奴又道:“而且你已经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
凤奴转移话题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你浑身的伤可都痊愈了?”阿祇问。
对于她担忧的目光,凤奴颇为受用,“你在关心我?”
“那是自然。”阿祇一早赶来有她的担忧,“手给我。”
这种要求,凤奴十分配合。
他把手交给她,阿祇拉开他的小臂衣袖,果然发现那些溃烂水泡没有完全愈合,即便没有查看他后背上的伤,恐怕也是一样,“你不是说这些伤是假的么?怎么还这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被人拉开衣裳,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伤痕,这画面也太唯美,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幸好军营里的人都被天魁他们带走了。凤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嫌弃我这破败的身子?”
“当然不是。”阿祇直言。
凤奴嘴角一翘,“我知道。”
怎么就知道了?不,你不知道的多了……
阿祇拉好他的衣袖,神色凝重地说道:“你这身伤是有意为之吧。为了与凤奴交换人生,不惜伤害自己,不光是为了以假乱真,你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是不是?”
凤奴手指拉过衣袖,又拢好领口,没有说话。
他从水罐中倒了半盏水,涮了涮碗盏,见水质干净才递给她,却被她一把按住。
阿祇望着凤奴,问:“你看我,觉得我这些年可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