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卯完的顾世杰自己找了处僻静角落斜蹲着，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口中叼着一截不知从哪里随手折来的狗尾草，身旁的草秆微微晃动了两下，一股子散漫又忧郁的气息从他周围弥散开来。他眼睛看向演练场上策马骑射的士兵，眼神却始终涣散，思绪已经悄悄飞出去好远。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罗敷带着人离开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寒潭里的碎冰，又像是一柄淬了寒气的刀子。那一眼狠狠地扎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她的眼神里透着说不尽的冷漠与疏离，让他心头闷堵得发慌。

他正兀自出神发呆之际，全然没有察觉到，一道身影正朝着自己缓步走近。

直到那人行至跟前，影子从他的头顶缓缓落下。顾世杰这才骤然回过神来，眸色微凝。他故作随意地想要起身，身子却不动声色地朝后微倾，手肘也顺势往后撤了几分。

那正要上前搭话的人，于是乎猝不及防，直直地撞在了顾世杰的手肘之上。

顾世杰没顾得手肘处泛起的阵阵麻意，猛地转身看向来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眉心皱成了一团，语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距离感，态度也不甚友善，沉声喊了一遍来人的名字：“张书仰……”

张书仰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周身的冷意，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温声开口：“是我。我刚在那边看见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我就过来看看……”张书仰指着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顾世杰心底瞬间多了几分戒备，先是在书院相遇，如今两人又在军营中碰面，接连的相遇如果不是巧合，那对方靠近自己有什么别的目的？

虽然张书仰的模样太具有欺骗性，他也不得不提防着对方。念头微转，他直视着张书仰，直接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在此处？”

“是我爹说的，他说我这么大的块头不去军营就浪费了。”张书仰双手轻轻摩挲着掌心，神色坦然，人老实的回了顾世杰的疑虑。

顾世杰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看到对方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身量又想了想张尚书那瘦削的身形。心底暗自腹诽：这个张尚书看自家儿子还挺准的，不过这张尚书的小身板怎么生出这么大块头的儿子。

顾世杰朝张书仰抬了抬下巴，随意招手示意对方过来。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并肩蹲下身，将演武场的喧嚣隔绝在了身后。

两人刚蹲稳，顾世杰就随手从脚边折了两根狗尾草，递了一根给张书仰，自己则叼起另一根，漫不经心地衔在齿间。

张书仰接过草茎，有样学样地也把狗尾草衔进嘴里。

周遭静了下来，无人打扰，顾世杰的思绪又不受控地飘远。他微微仰头，四十五度看向天空，漫无目的地数着缓缓游移的流云。可越看神情越是怔忪，恍惚间，好像从某一片云影里看见了罗敷的影子——那张素来温顺乖觉的脸上，覆着一层彻骨的冰冷，眼神冰得像是眼睛里藏了刀子。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那道目光冻透了骨头。

顾世杰缓缓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明明是在护着她，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一向主张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的顾世子，此时眉宇间竟难得有几分受伤和茫然。

一旁的张书仰看他表情，也学着他蹙眉轻叹的模样，一本正经开口：“我娘就经常和我爹说，‘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信任和坦诚的。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说着，他脑中不由地浮现出平日里娘亲对亲爹说教时候的模样——娘亲话音刚落地便是呼地一巴掌随着劲风落在爹爹的脸上，随即而来的就是爹爹罚跪板子的模样。想到这，张书仰忍俊不禁，自己先憨笑了起来。

坦诚嘛……这好像有点难。顾世杰下意识摩挲着下巴，想到自己瞒着罗敷的那些事情，应该单单拎出来都能够被她判死刑了。

不过，面前这个看着有些许憨傻的人，还能说出这些明了的话倒是顾世杰没想到的。心中的气稍微散了去，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张书仰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我明白了。张兄弟你这哪里是傻，你这分明是大智若愚啊！”

“真的吗？”张书仰骤然抬眼，眼底的光瞬间亮了起来，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往日里旁人提起他，都是些什么“痴傻”“稚童”的词来形容自己，这种发自内心的夸赞，他还是头一回得。

顾世杰拍着他的肩处，郑重地点点头，仿佛是在做什么盛大的交接仪式。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嘛？”张书仰眼神满是期待，期待着对方给自己想要的答案。

顾世子一时语塞，对着那双熊熊眼，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好半晌才憋出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