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如倏地起身,拍了拍裤子,“在想等下吃什么,饿了。”
徐烁挪开相机,“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施清如扭头,抬眉看天,“谁会在晴天心情不好?”
徐烁将墨镜往下拉了点,从镜片上方打量她被阳光照得耀眼的脸颊,“想吃什么?我请客。”
他摘下眼镜,眯起眼睛,嘴角含笑看施清如。
“随便,我都行。”
从山顶上下来,来到蓝月湖,施清如才发现自己也许更喜欢从山下仰望山。
她喜欢看山巍峨地伫立在那里,承受人们所有美好的幻想。
风吹起雪雾,雪反射阳光,看得不真切。
不真切才好。
太真实的未必好。
晚间吃白族特色菜的时候,西瓜提起白沙古镇里的几家网红店,约定了明天要去打卡。
“其实还有一家‘听人间草木’不少人推荐,店内装潢很有氛围感,适合出片,文艺少男少女必去。不过那老板稀奇古怪,开不开门全凭他心情,有时一个月也不见开一次。实在是饥饿营销得太过了,都快把客人饿死了,我们就顺路去碰碰运气吧。”
事与愿违。
一连两天“听人间草木”都大门紧闭,只有若干游客带着遗憾的心情在门外打卡拍照。
听着同行人抱怨着老板的“故作清高”,施清如抬着头看那块古朴的牌匾,眼底无波。
也许那晚只是她的幻想,她根本没有和一个叫严颂的人有过对话。
小时候她的运气不错,但太早便把运气耗得差不多了,长大后不如从前幸运。出门踩狗屎,走路被自行车撞,坐着被小孩扔的球砸,有过不少运气不佳的糗事。
一个不幸运的人,怎么会幸运地见到那家店的老板?
又或者说,见到严老板于她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用手指在头皮上划拉了几下,梳开打结的发梢,站在小巷尽头的石砖上等他们。
过了会儿,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抱怨。
“果然没有开门!好烦——这老板到底想不想做生意啊?”
施清如又抓了抓自己的头皮,才几天未修剪的指甲竟已能划出辣辣的痛感。
她平静得像一口被石块压住的老井,壁上长满了苔藓。
放下手,长发松散地被风吹开,黑色的皮筋落到地上去,被鞋踩进了石砖缝。
那以后,在云南的日子从度日如年变成了指间流沙。施清如一没注意,就浑浑噩噩来到了最后一日。
旁人谈起对当天行程的看法,她的灵魂像是才回到身体里,敷衍了几句,竟把一天发生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徐烁给她添了茶,侃道:“你也太心不在焉了。我怎么记得你一开始很期待要来云南,怎么,是半道发现和我们几个一起玩没意思?”
施清如睇了一眼茶杯里浮着的绿叶,没有捧起来,“天气凉了,我嗜睡。”
张言静在一旁搭腔,“她一到冬天就会进入冬眠模式,有时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
“正常,我冬天也嗜睡,没什么精神,尤其我们这种作息不规律的……”
“我有时候睡到下午才起……”
“……”
几人顺着话讨论起来。
走到楼梯拐角处,声音渐渐隐去。施清如接起打开一直在震动的手机,接起电话,对面是骆泽川。
“太后最近可好?”
施清如倚着栏杆笑了声,“有屁快放。”
骆泽川清了清嗓,“你朋友圈发的那件风衣是哪个牌子?我老婆喜欢,我替她问问。”
电话那头还有骆泽川伴侣不好意思的羞怯声。
施清如揉了把一直在跳的眼皮,“哪件?”
“你去年11月发的一组照片,浅咖色的那件长风衣。”
施清如翻出照片,“C牌的,”接着又问道,“你没事翻我之前的朋友圈做什么?”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我和我老婆在大扫除,翻出来当年的毕业册。她想听我以前的故事,我就讲给她听咯。”
指腹轻轻摩挲着木楼梯扶手上打的蜡,施清如低头扬了扬嘴角,“你上学时候那些荒唐的事都老实交代了?”
“哈……哈哈……说什么呢。”骆泽川尴尬地打哈哈,“就聊了点我们班上的八卦,帅哥美女什么的,还讲了讲大头的爱情故事。”
“所以,这和你翻我朋友圈有什么关系?”
骆泽川抽空给女儿擦了擦吃零食后的嘴角,小女孩清亮的声音和他的重叠在一起。
“虽然陈安平那个没良心的现在不和我联系了,但聊起我的高中生活,总是绕不开他。”骆泽川顿了顿,“聊起他,也总归是绕不开你的。”
施清如没吭声。
那边说道:“我老婆有点好奇,我就给她看了你们的朋友圈。施清如,你不会年过三十就小鸡肚肠到这也生气吧?”
楼梯转角没有开灯,只有稍远处施舍来的朦胧光线。
“你第一天知道我小鸡肚肠?”
“哪能啊——我是说施太后你向来宰相肚里能撑船的。”
施清如靠着楼梯栏杆,脚尖滑向墙面,用力抵着。瘦长的身躯折成一个钝角,百无聊赖地虚度着。
她高中时喜欢在实验楼里这样发呆放松,周一有时是等陈安平来给她送校外带来的早餐,换个口味。
“关于陈安平和我,你是怎么说的?让我听听你有没有胡编乱造。”
“……”骆泽川一时语塞,“那我还能说什么……说你对陈安平死缠烂打呗……别生气啊,你高中那会儿对他的箭头粗得瞎子都能看到。老师们没严肃棒打鸳鸯主要还是因为你们没成。”
“骆泽川,你和陈安平是不是好哥们?”
“不是。”骆泽川一本正经道,“我对那种飞黄腾达就忘了哥们的人无话可说。”
施清如切了一声,听出他话里的怨,但那种怨并不是纯粹的怨,还有失望和想念。
“那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你和他最熟?”
她换了个问法。
“姑且算是吧。”
“那你觉得陈安平会放任他不喜欢的人对他死缠烂打吗?”
“……什么?”
骆泽川隐隐察觉到自己之前的预感没错——施清如这家伙根本还没对陈安平死心。
“没什么,问问你的意见而已,”施清如终于站直身体,腰部传来钻心的酸疼,“就是闲着没事想问问你觉得陈安平喜不喜欢我。”
这问题宛若当年数学最后一道答题,把骆泽川震得一时大脑空白。
肯定喜欢啊,不然陈安平怎么会和施清如走那么近?但也不一定,没准他是不好意思拒绝厚脸皮的施清如?
骆泽川在内心挣扎许久,决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觉得是喜欢的吧。”
他也确实这么认为。
话音落下,骆泽川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施清如的回应。再一看手机屏幕,通话早已被挂断。
施清如根本没等他的回答。
骆泽川愣了会儿,直到被女儿唤回神。
楼梯旁。
客栈老板走过来,把楼梯边的一盏壁灯打开,暖光霎时照亮了木质阶梯上的灰尘。
“美女,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他狐疑地问道。
施清如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那令她不适的味道。
转过身,她转而问道:“老板,哪里有卖烟的?”
对方愕然,“烟?我就卖的。你抽什么牌子?”
施清如眯起眼像是在思考。
“随便,来一包最便宜的。”
老板走到放烟的柜台拿给她,等她扫码付了钱后,又拉开抽屉拿出打火机。
“火机要么?”
施清如摇摇头,抽出一根烟打量着,“不用,我不抽烟。”
话落她将那支烟衔在了嘴里边,自顾自朝她和张言静的二楼房间走去。
身后老板发出的疑声被淹没在咚咚的脚步声下。
走进房间时,那支烟已经和嘴唇粘在了一起,施清如轻轻地将它剥离,感受着粘连后的撕扯。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墙角的落地灯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形单影只的。
客栈的隔音差,门缝下隐约透来听不清的人声。
她时而用嘴衔着那支烟,让烟的周身沾了圈水痕,时而用手捻着它。
时钟滴答滴答规律而动。
张言静推门而入时夜已深如墨。
好端端的一支烟被捻得只剩下些破碎的卷烟纸和烟丝,残败地躺在垃圾桶中,到死都没有被点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