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里,骆泽川又换了个嘴脸,比较像个人。他当年就会带个小相机去学校,偶尔给人拍拍照,照片他早年都冲洗出来了,现在又兴致勃勃地把它们分享出来。
大家都说他该当个摄影师的,但骆泽川说摄影是梦想,而枯燥的工作才是他真实的生活。
施清如眯着惺忪的眼睛划拉着屏幕,翻看聊天记录。
她找到许多张自己和许灵音手挽着手的照片,她们在走廊上,在打水间,在小卖部,在操场,在篮球场……那时候的学生都晒得黑黢黢,但满脸写着年轻。
施清如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抗老的,出门也经常被错认成大学生,但当自己十几岁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时,她不得不承认时间永远会留下它的痕迹。
这区别并不在于那些尚不明显的皱纹,也不在于没那么紧致的皮肤。
是眼神。
一个是流动起浪的海洋,一个是绿藻肆虐的死水。
骆泽川的那台相机曾经还被周大头征用拍过集体照,运动会、艺术节、十佳歌手等等。
也只有在这些集体照中,施清如才发现了陈安平的痕迹。
记忆果真出现了偏差。
陈安平的头发比她这段时间记忆中的还短一些,皮肤大概是天生的白。他站在左侧,白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施清如在右侧,黝黑健康的肤色已经融进阴影。
陈安平似乎并没有那么温和爱笑,比如说照片里他就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疏离感,不像其他人大多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施清如怎么记得他总是笑呢?
不是爽朗的大笑,是需要细细观察的笑。像写生一样去看他,看嘴角悄悄翘起来的弧度,看眼睛不由自主弯起来的模样。
难道是她的记忆做了美化?
不知道为什么,骆泽川发的照片里几乎没有陈安平。以他们当年的关系,骆泽川不可能不拍他,只能是骆泽川还记恨着陈安平“人间蒸发”的事了。
施清如笑着心想,骆泽川这家伙还和高中时一样“小心眼”。心里其实没有记恨,但表面上和一个人吵架了,那就一定要冷战到对方去找他和好。
骆泽川大约是在等陈安平出现求和。
施清如看得咯咯笑,忘了很多事,心下竟然觉得痛快,她没有多想,去私聊骆泽川。
「怎么偷偷藏着陈安平的照片不发?给我看看。」
高中的很多个晚自习,施清如也是这样潜伏到骆泽川的座位边上,手一摊,说:“我看见你艺术节的时候拍了好多照片,一定有陈安平的吧,给我看看。”
施清如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骆泽川回复,可他依旧在群里发新照片。
无视她?
好得很。
施清如正想把手机扔到一边,终于看见骆泽川的消息。
「太多了,你真想看的话,我把电子版都发给你。」
施清如话没过脑子,就惊讶道:「那时候就有电子版了?」
骆泽川道:「太后,那是十二年前,不是五十二年前,科技已经很发达了好不好?你以为我们高中是在什么远古时代吗?」
施清如算了算。
也是。
只是她觉得那段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骆泽川说:「还以为你不会想看的,所以我才一张都没有发。」
施清如看着手机没来由地笑了。
「怎么说得像我怕陈安平似的,不就是几张照片。」
「行,回头发你。」
「谢了。」
施清如觉得自己很平常心,就像是随手要了些老同学的照片,心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波澜。
她有时候甚至都不想去舟山了。
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又不认识陈安平的外婆一家,往哪儿找他的足迹?找到了又怎么样,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陈安平的情债?听起来就很有病。
只是退堂鼓打了三声,就不再响了。
鼓坏了,也闷了。
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停下。
舟山临着大海,已经是这片广袤大地的边界。将舟山作为这场必将无疾而终的旅途终点,再好不过。
过了几天的凌晨六点,入冬后的天蒙蒙透着蓝,尚未有光亮照耀大地。
施清如拖着花了一夜时间整理好的行李,悄悄地走出家门,打车去火车站。
怕微信提示吵醒父母,她就在桌上留了纸条,写明自己只外出几天,在舟山散散心就回来。
司机师傅很健谈,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的模样,和施清如从天南聊到地北。
施清如困顿地应着声,对方依旧热情。
送到站的时候,司机师傅对她说:
“以后冬天能不这么早出门,还是别这么早,买晚点的车票吧。你看现在凌晨六点多,多冷啊,刺骨的冷。”
施清如应了声,等车离开,她低头看了眼地面上的早霜。
鞋轻轻一蹭,就抹出一道霜痕,露出深灰色的地面。
她仰起头吐出一团白色的氤氲,往手心哈了一团湿热得气,再看了眼时间。
凌晨六点,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