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如一向对各种交通站台拉客的旅店充满意见,从不理会。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觉得这个岛上估摸着没有像样的酒店。
“多少钱一晚?单人间吗?有热水、空调、网络吗?”
“有的,都有的,我们家去年刚装修过的。”
因为她的一句问话,老人像是突然看见了希望,语气变得激动,手舞足蹈地介绍。
施清如跟着她走了几步,又问:“离这儿远吗?要走多久?”
“不远,不远的,就走个三五分钟。”
老人着急地强调,弯下腰想帮施清如推行李。
施清如低头将行李箱换了边,说道:“没事,我自己可以,您带路就行。”
“哦,哦好……不好意思啊。”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施清如往老人的方向看了眼,她正收回自己长了冻疮的双手,不自在地搓着手,打量自己指甲里不小心沾到的泥土。她来码头前明明特意洗过手……虽然用的是屋外的自来水,把她的手都冻没知觉了。
施清如抿唇,在心里叹了声气,解释道:“行李有点重,小路石台阶多,得经常把箱子抬起来,我力气大,还是我来吧。”
老人没太听进去,闷着头往前走,应着声。
施清如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路程比老人口中的三五分钟远得多,她跟着老人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到。万向轮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艰难行走。岛上大多路其实早就是水泥路了,只剩下这些不方便翻修的小巷子。冬天穿得臃肿,施清如一台阶一台阶地爬,仿佛回到了攀爬玉龙雪山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呼吸急促,但脑海里有着一个固执的念头——她不想半途而废。
后半段路老人一直没有说话,搓着双手往前走。
施清如沉默地观察着周围和对方。
白墙黑瓦,这一片的房子除了极个别,都集体重建过了,外观大多相似,新时代的那种仿中式感。
有不少人家都在做民宿,门口挂着大差不差的牌匾。只是这座岛大约是不出名,再加上是淡季,大多数人家都生意惨淡。
老人要带她去的地方,离码头远,不通大路,老人家也不能是能说会道的类型,生意更是难做。生活肯定不能只靠这条道维持,否则会饿死。
施清如跟在老人身后,体力远不如对方,还要她偶尔停下来等自己。
老人的双腿有些向外弯曲,个头小小的,佝偻着背,双手与脸上都是她仍在辛勤工作的痕迹。她头上有顶针脚粗糙的毛线帽,尺寸明显小了,没法把耳朵包进去,侧边还破了个洞。
施清如神游的时候,她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老人什么也没说,弯腰又要帮忙把行李搬上楼梯。
施清如下意识挡了挡,这些年她习惯了与陌生人保持距离。等她注意到老人缩回去的手时,也来不及了。
她吸了口气,委婉说道:“我先看看房间,不急着搬。”
她看了眼时间,从码头走到这正好花费半小时。一路过来,最近的便利店在大几百米外,离大路也有段距离。房间在二层,望出去的风景只有邻居家的白墙,看不到海,连天都只是在缝隙之中露出它的颜色。
毫无疑问,这不是个好住处。
老人大约是怕她临时变卦走去别家,急忙说:“我们这里包早餐的,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带你去,路我都熟悉。你要是嫌贵也可以再便宜点儿……”
“不用,我就住这儿吧。”
施清如不想再折腾了。
她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这里清静,住着便住着吧。
“这里就您一个人?”
她一边搬行李,一边问老人。
“不是不是,还有我孙女,她上学去了,傍晚回来也会帮我点忙。”
没提别人,那就是没有别人了。
老伴可能不在了,或者分开了,儿女大约是外出务工了,剩下年迈的老人独自照顾孙女和没有生意的民宿。
施清如没说什么。
房间如老人所说是近年装修过的,空调和热水都有,条件不算差。施清如把行李箱放下,准备去周围随便逛逛,顺便找一下去海边的路。
下楼的时候,她看见老人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菜做饭。她顿了顿,回头看一楼的房间,有厨房,虽然小,但里面起码暖和。
“这个天气,为什么不进去做饭?”
老人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跳,往裤子上擦了擦湿答答的双手,“平时也会去里面的,今天杀鱼,怕弄脏了。”
她轻轻说。
施清如不理解她的逻辑,但又明白老一辈的想法很难扭转这件事。
“您知道往哪儿走能到海边吗?”
她没有苦口婆心劝说的义务,索性问别的事。
老人立刻指了个方向,“出去一直走到没路了为止再右转能看见一条河,顺着那条河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就能看见海了。”
期间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顿,像在回忆。但这周围她应该再熟悉不过,不需要思考什么。
没有多想,施清如道谢后朝着老人口中那条河走。
出门后她一直走了六七百米,才走到尽头。她按照指示向右转去又走了两百米,越过最后一栋房子,她终于看见了一条河。
这条河比她想象中宽太多,水面上立着一座石桥。石桥不像这周围的房子都翻修过,它长满青苔,青苔野蛮地遮掩住了这座桥的名字,只能隐约看出中间是个安字。
这样的小桥,恐怕是连手机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
施清如沿着河慢慢走,来到桥上驻足片刻。
这里的河水很奇怪,此时此刻的它很平静,几乎没有波纹,只有当风吹过,当水流撞向岸边的石块激起波纹,才能够意识到它的流动。
站在桥中央凝望这条河,凝望得越久,施清如心里越是升起恐惧感,好似那平静的河水会在顷刻间化为凶兽将她吞噬。
她摇了摇头,觉得是天色渐晚和浑浊看不透的水面让她产生了这种联想。
河岸边长满了杂草,她一脚踩进未干的泥土,人险些栽倒。她又狼狈地走了许久,才终于听见涛声,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此处海风汹涌,耳边只有风永无止境的亲吻。
携满泥沙的河水无声汇入大海,一点一点消失在地球上最庞大的蓝色巨物之中。
走在堤坝上的时候,海风拂面,施清如想对着大海呐喊,但她不知道喊什么才显得不矫情、不自怜。
她只是觉得胸腔里积压了太多东西,像河里的淤泥,也需要一并排入大海。
“陈安平。”
风带走了她轻声的呢喃。
“陈安平。”
像是要和这风声比试,她提了声量。
风却愈加顽劣,裹住她的声声呼喊,一同吹向了无垠大海。
陈安平,你不要装哑巴,也不许不理人。
施清如想放声嘶吼,但她最终没有,只抱着被风吹得汗毛竖起的手臂,静静伫立看着层层浪,这是她唯一得到的回应。
天阴了。
太阳又从云朵后出来,天亮了。
日落了,海水染着如火如荼的颜色。
她像一台被放在海岸边的延时摄影机,扎根在这里,注视着日月星辰变换。
“姐姐,姐姐!奶奶喊你回来吃饭了。”
“姐姐!”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施清如没有回头,她只不过是个游客,和这座岛上的人事物都不相干。但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个在校服外套里裹了厚衣服的女孩跑到她身边。
“姐姐,奶奶喊你回去吃饭了,她今天做了好几个菜,你回去吃吧,就不用再去别的店了。”
女孩说道。
施清如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过了好一会儿人才从神魂游离的状态中恢复,她眨了眨眼,指着自己。
“是喊我回去?”
“对啊,姐姐你不是住在我们家吗?哦对了,奶奶说晚饭不收钱的。”
施清如没有料到会被邀请一起吃晚饭,原先老人只说了包早餐,并没有说晚饭的事。
她还想说点什么,已经被小女孩抢先一步。
“姐姐,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家住?我奶奶已经半个月没有拉到客了。”
女孩抓着施清如的胳膊往回走,一点没客气地指出自己家民宿的缺点。
“我们家位置太偏僻了,离网红打卡点都很远,门口的小路还不通车,只能走路到。一般人也会住在年轻人开的店吧。”
施清如想了想,“因为只有你奶奶向我宣传了,其他人没找我。”
“啊?这么奇怪。”
“嗯,我也有点累,不想找房子了,就本能地跟着你奶奶走了。”
女孩一蹦一跳走着,“那是缘分!”
“是吧。”
很自来熟的小姑娘,施清如想。
“你是高中生?”
“嗯!今年刚上高一。”
施清如低眉看着她问:“喜欢高中吗?”
“还好吧,和同学还不是很熟,我还挺想初中同学的。还好有个初中同学现在也和我在一个班,每天可以和她一起玩。但是好怕高考啊,老师已经给我们上压力了……虽然我们这小地方的普通学校不奢望考多好的大学,但我也不想让奶奶失望。”
女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
施清如问搂着自己胳膊的女孩。
“周明悦。姐姐你呢?”
“施清如。”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抿嘴蹙眉,“有一点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