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飞躺在茶几边上,地上铺了褥子,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沙发上的靠垫便是他的枕头。
施清如想起昨晚周明悦的一番话。
杨飞家没有翻新,寒冷漏风,纵使到了晚上这儿的客厅并不会开空调,但残留的余温想必也比他的家温暖。
楼梯转角边,施清如的视线缓慢地游移到那一片落地窗,石板路边的路灯被院墙挡得结实,未曾露面,唯独那一圈暖洋洋的光线探起了头。
越临近年尾,这天便亮得越晚,月亮大抵正在夜空上方某一处,只是隔着云层她看不见。
厨房里摆着刘英花昨晚冲满的几个大热水壶,施清如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嘴唇刚碰到杯子里的水,就被烫得缩回来,舌尖也麻了。
她叹了声气,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院子。
临近六点钟,她听见院外的小路上有人走路的声音,那人嘀嘀咕咕说着:“别催了别催了,我不就多睡了五分钟嘛,咳咳……”
应该是去某处讨生活。
对于施清如来说,凌晨六点的世界是沉睡的。
她极少在凌晨六点时保持清醒的状态,尤其是近几年。
记忆里的凌晨六点,不是高中时与题海的约会,就是旅游时赶路的狼狈,再不然就是年轻时熬夜打游戏的快乐。
而现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她的世界恐怕有三百五十天是从早晨九点才开始的。
沉闷的闹铃声穿透冬日的被褥在客厅里响起。
施清如回身,地板上的棉被透出手机的微薄光亮,是杨飞设置的闹铃。他正挣扎着支起自己的上半身,眯着眼睛在屏幕上一通乱戳,闹铃才停止。
“嗯——”
黑暗中少年吐出一口困倦的气息,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搓了搓脸,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一鼓作气从被子里跳出来,从温暖来到寒凉。
他打开沙发边的一盏小灯。
然后,吓了一跳。
定睛看清楚那抹安静的身影后,他才弯了弯腰,“您好……”
显然,他不知道说什么。
“早。”
施清如淡声说了句,捧着转凉的热水喝了一口。
“早。”
少年回应后,施清如兀自回到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前,她听见周明悦的房里传来她因早起而发出的哀嚎。
手机上显示着星期三。
一周的学习才刚到一半的进程。
施清如笑了笑,不上学也没有传统工作的她,时常会忘记时间,只有当商场里忽然涌现大批学生和小孩时,她才后知后觉周末到了。
周末到了,她可以去上海找陈安平了。
……
金属门把手凉得让人打了个寒颤。
真冷。
-
周明悦和刘英花再三询问了施清如的想法,确认她并不介意杨飞的存在后,这几天每到傍晚,房子里就热闹起来。
两个高中生打打闹闹的声音有时会穿过楼梯间抵达二层。
嗔怪、抱怨、生气然后归于和好后的平静。
房间虚掩的门留足了一寸的空间允许声音侵入。
施清如常听得出神。
当时只道是寻常。
……
这几日,施清如偶尔会经过那座桥那条河,去到海边坐一会儿,夕阳西下后被周明悦和夜晚的寒冷一起赶回家,杨飞也一直跟着周明悦。
施清如发现,周明悦带她走的路总是不经过那条河那座桥,起初她以为是在抄近路,可走的次数多了便发现并非如此。她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好奇心,只是没有契机开口去问。
周五晚,刘英花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施清如将这几日换到的一沓现金交给了对方。
“不用的,这不行这不行。”
刘英花拘谨地握着信封要还给施清如,却被一把推回,“房费本就没有包括晚餐,这是你应得的,用不着和我客气。”
“这……”
“收着。”
刘英花刚准备接受,打开信封往里看了眼,头又摇得像拨浪鼓,“这太多了——”
“姐姐,你怎么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待着?今天有去别的地方逛逛吗?每天六点开始,每隔四小时就有一班船去别的岛,算准时间可以去瞧瞧别地的风景。虽然它们在我眼里都长一个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没别的了。”
刘英花的思虑被周明悦昂扬的声音打断,她仿佛每日都有使不完的劲,连呼吸都用足了力气。
施清如一边回着张言静的消息,一边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大海嘛,在哪儿看都一样,无非就是蓝色的水和雪白的浪花。你就当我是来度假散心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
“度假散心来我们岛?我们这儿不怎么有名吧。”周明悦搬来一张木椅子,两腿一跨反坐住,双臂搭在椅背上,用着一种难以明说的表情望着施清如,“姐姐,你有心事?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施清如滞了滞,放下手机,半晌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其实我母胎solo。”
“啊?”
在刘英花对网络用语不解的神情中,周明悦惊呼,“真的假的?你竟然没谈过恋爱?我以为你这样的就该谈个那种世家贵公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的。”
“你小说看得不少。”施清如揉了揉眼睛,“世家贵公子,噗……”
“反正就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嘛。”
“首先,纠正你一点,我没那么有钱,我们家充其量算是小康,和你想象中的那种生活不沾边。其次,”施清如轻轻推开周明悦越凑越近的脸庞,滞了片刻,“没有其次。”
话题戛然而止,刘英花也端上来最后的一盘饺子。
饭桌上,周明悦和杨飞讨论起学校的老师、同学还有折磨人的数学。
一段鲜艳的岁月在施清如面前铺陈开来。
回忆正要不受控地涌来,却忽地被她的咳声掐住。
其余人看过来,这才发现施清如已经面色潮红,诡异鲜艳的粉红色蔓延到了颈部,大小不一的小疙瘩在皮肤上浮起。
“姐姐,你怎么了?!”
指甲虽被修剪得圆钝平整,却仍然在脸上抓出了一道道青白色的痕路,几秒后又被红潮覆盖。
施清如呼吸困难地扫了一眼餐桌。
这几日她明明很小心地没有去碰任何虾制品,连海鲜都鲜少入口。
可她刚才听周明悦和杨飞插科打诨听得入神,竟没有发现饺子是鲜虾做的馅。
“饺子……我对虾过敏,带我去医院。”
她扶着桌沿,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快速说了自己的诉求。
她该庆幸自己的过敏还不算是最严重的一级,否则她怕是去见阎王爷了。
小岛上的医疗条件不比城市或乡镇,哪怕有急救车也开不进这些逼狭小路。
眼见扶着桌角的施清如越来越虚弱,周明悦急得快要哭出来,嘴里不停念着“怎么办”,直到杨飞中气十足的一声将她拉回现实。
“放她上来,快点!”
杨飞蹲在地上,等着刘英花和周明悦齐心协力将施清如抬上他的背。人的重量一压上来,他便握紧拳头勾住神志模糊的施清如,穿着单衣疾驰在小小弄堂里。
“奶奶你在家,我和杨飞去医院,你别担心!”
周明悦紧跟在杨飞身后。
寒风不懂怜人,刀割般入喉,像是冬日体测八百米的第二圈,铁锈味洇在施清如和周明悦的五脏六腑里,那种感觉——像是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