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悦努努嘴,低着头玩那支按动水笔。
施清如不再多说什么,教她把题解了后,窗外已是暮色。
风卷着院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打圈。
抬头看看天,哪有什么晚霞,满目皆是遮天蔽日的灰白。萧瑟如一部电影的结尾。
“明悦,那天我出事的时候,你很担心我。但你的紧张似乎不太寻常,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施清如低下头,静静观察周明悦那凝滞的神情,很明显后者并不想说。
但施清如并没有转移话题,只是看着她。周明悦的余光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炙热,逃不掉也躲不过。
“明悦,以前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说——‘又’是因为你?”
施清如的本意并非揭人伤疤,但直觉让她无法忽视那天的反常。
周明悦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很担心你。”
施清如蹙了蹙眉,正欲说什么,杨飞回来了,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刘英花催促吃饭的声音。
周明悦借机离开了。
之后施清如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这个疑问却像一棵参天大树的根系,在她的心壤中越扎越深。
像当初对马德里那块怀表念念不忘一样。
纵使答案也许不是她想要的,她也非得到不可。
但她还是没有再去为难周明悦。
隔天少男少女又去上学了,施清如和刘英花着实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涂抹药膏后,她翻来覆去将陈安平的青青网又看了一遍。
有关于舟山的部分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和岸边的礁石,画质在现在看来不够清晰,蒙着厚厚一层尘土。
一晃,又来到海边。
虽说世界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独一无二,每一道海浪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可施清如又怎么能辨认出他们呢?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陈安平曾落脚在哪坐岛上,不会知道海水在哪块礁石上亲吻了他的身体。
走累了,她便在岸边坐下,双腿之下正是被海浪拍打的礁石,礁石之间有一些碎布断绳,和褐色的藻交缠在一起。
眼睛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施清如渐渐感到头晕目眩。
青青网里,陈安平在舟山拍的大多都是风景照,偶有经过的岛民不经意出现在他的镜头中。
而这其中关于他自己的仅有一张。
拍摄的角度很低,画面的三分之二是路面。
施清如猜想他是把手机靠在某一处后,用定时功能拍下的。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正在眨眼,双眼紧闭像沉睡在身后汹涌的白色浪花中。他修长的手臂才抬了起来,就被记录了下来。
施清如很好奇他原本是想做什么动作。
但她没机会知道这些。
“陈安平,陈安平,你把照片拍得这么难看,怎么直接就传上来了?”她晃了晃悬空的双腿,低着头不禁笑了起来,“把自己拍得这么丑,你也太不拘小节了。”
半晌,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连同施清如脸上的笑意。
“陈安平——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从上往下拍我!你长得那么高,这样拍我很显我矮,你蹲下来拍。”
穿着藏青色短袖T恤的少年展了展眉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起来,在施清如一言一语的指导中终于拍出令她满意的构图。
施清如拿回自己的相机拍了拍他的肩,“过去,我给你拍。”
“我不喜欢拍照。”陈安平的双手落回口袋里。
水柱在他们眼前喷起,孩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水雾细密地从空中落下,落在他的每一丝发梢上。
施清如眉头一皱,嘴一瘪,便开始输出自己的理论,“你必须拍,以后翻看照片的时候,还能知道我们是一起来这里的。不然等以后记忆衰退了,我就记不得是和你一起来的了,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多可怜。”
陈安平没说话,片刻后走到喷泉前。在他转过身以后,施清如看见他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
“拍吧。”
施清如拍照比陈安平挑剔许多,她拿着最新款的相机横着竖着拍了许多张,才心满意足地朝他走去。她正想给陈安平展示自己的拍照成果,相机却被陈安平伸手捞走了。
“陈安平,你干嘛?”
他垂着眼眸,双臂圈住了施清如,在她屏息凝神的时候,他缓缓取下了她脖颈上的相机背带。
他把相机交给一个路人说了些话,又小跑回来对她说:“拍个合照吧,这样才算是一起来的。”
那张路人帮忙拍摄的相片,后来陈安平也向她要去了一张。
那时候的合照,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手臂只敢垂在自己的身侧,与对方相隔一个苹果的距离,笔直地站着。
……
施清如久违地点开了自己的企鹅空间,她有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上一条动态停留在四年前,有几十条点赞和十几条评论。
相册里都是老照片,和陈安平的青青网一样结满了蛛网。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她给相册取的名字简单而直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陈安平」,只不过这是一个设置了访问权限的相册。
有权访问的只有她——和陈安平。
这些陈旧的照片她早就一一洗出来放在家中,相片的四角受了潮微微翘起,有的照片曾经见过太久的阳光,被晒得褪了色。
而空间相册里的它们,颜色鲜艳如初,照片的一角记录着时间。
施清如匆匆地划过每一张,不作停留,不敢细看。
纵使如此,陈安平的模样也愈来愈清晰,同时愈来愈陌生。
她记忆中的他是有滤镜的,可真实的他,比记忆更鲜艳。
屏幕暗了又亮。
当视线掠过访客名单时,施清如忽然发现,除了她,还有「陈安平」和「陈安平」也来过。
于六年之前。
她猛然想起陈安平不止一个企鹅号,有一个常用的大号,和一个曾经她亲手为他注册的小号。
她强迫他陪自己玩游戏时注册的。
很多年前和陈安平的那次吵架,她只在一气之下删除了陈安平的大号,并没有删除小号。
如今发送给大号的好友申请石沉大海。
那么,小号呢?
他会不会还在使用?
施清如忽然抹开眼前潮湿的发丝,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思虑良久,从网上复制下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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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逐渐蜷缩起来,她闭上眼,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忽然间——
掌心传来震动。
只有一条信息的聊天框内跳出来一行字。
「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