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退了一步。那一步迈得比平时重,鞋底在砖面上蹬出一声浊响。他的左膝还能感知地面的硬度,右膝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棉絮上,触到的反馈永远慢半拍。梁挺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短刃走得更快,不再攻他胸腹要害,刀刀不离他右腿的支撑位。
与此同时,兽缯教的人从侧翼围了上来。
为首那个脸上缝着狼皮的人抡起骨锯,也不讲配合,只是用蛮力一砸。李不坠侧身避过第一锯,并未格挡——格挡需要掌心的触感来确认对方兵刃的走向,而他的掌心此刻只是两块空荡荡的皮囊,什么也握不住。
第二锯跟着来了,紧接着是第三锯,第四锯,从不同方向朝他的腿弯、腰肋、后肩同时招呼。李不坠在那片刃光中辗转腾挪,靠的全是赤渎这些年教给他的东西——或者说,是赤渎这些年在他体内烙下的东西。那些被瘗官之力浸润过的肌肉纤维在每一次闪避时都会先于他的意志自行收缩,犹如一条被斩去头的蛇,尾巴还能抽动许久。
可他也知道没了脑袋的蛇撑不了太久。
兽缯教的人越逼越近,那些裹着灰白薄膜的骨锯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弧光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小。李不坠退到了蟠龙金柱的根脚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石面。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一声哨音。
同视之笛所发出的声音清亮而短促,哨音未落,一道橘红色的身影从殿门缝隙间挤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像踩在雪面的一片落羽之上。
苏我小小。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圆片在她指间翻了两圈,被她稳稳捏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她的视线扫过殿内——扫过梁挺的短刃,扫过兽缯教那些裹着灰白薄膜的兵器,扫过金柱根脚处赤手空拳的李不坠,最后落在李不坠脚边那把横躺着的赤渎上。
“哎呀。”她说,语气像在集市上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你连刀都扔了?”
而在同视之笛的影响下,兽缯教的人愣住了。苏我小小很明显察觉到这一点,见缝插针地讥讽道:“啧啧,忽然发现自己不是畜生,崩溃啦?”
然而梁挺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借着那些呆愣在原地的兽缯教徒的掩护,刃尖从侧后方朝他的肩胛骨缝刺来。这一下走得隐蔽,刃身贴着骨锯的弧光边缘滑入,几乎被那些灰白薄膜的反光完全遮住了。
苏我小小找准时机,食指拇指一屈一弹,一道亮光飞射而出。
那枚铜片飞出的速度并不均匀,走的也不是直线——它旋转着,割出一条肉眼几乎追不上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恰好截在梁挺短刃的必经之路上。铜片与银灰刃身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梁挺的刃尖偏了半寸。那半寸让李不坠的后背得以脱离金柱的根脚,整个人向侧方踉跄出两步,肩膀擦过蟠龙的鳞纹,撞在柱身的另一侧。
“你——”梁挺收回短刃,侧过头来看苏我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线。
苏我小小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打断了他:“梁内侍,你方才说那孩子成涛之后,门就撑不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撑不住的也许不止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