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挺不管,只是继续那只手向缝隙深处压下去,指节在碱土层表面发出湿泥被挤压时的沉闷声响,虎口与腕骨之间的弧度在压力下微微弯折,像一截被反复扳动过的铁条,终于承受不住最后一次弯折,从正中折裂。
裂纹沿着他的腕骨向肘弯蔓延,皮肤表面那层灰白质地随之崩碎成细密的粉末,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暗银细网。细网从手腕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胛,整条右臂已经彻底蜕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被水浸泡了太久的骨殖般的质地。他感受到那只手正在被裂隙边缘翻卷的碱土缓慢地吞进去,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没入那层正在变薄的釉面之下。
“资格。”他的声音从牙关深处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子,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某种从喉管内部翻涌上来的气流截断了,从牙缝间漏出去,散在昏暗的底光里,“叠了五千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命。五千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名字、生辰、籍贯、亲属、死因。我把这些东西从他们的皮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编进我的骨血里。你以为我在等那孩子成涛?我在等他的燔火把门撑到最薄的那一刻——薄到只需五千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存在’就能压穿的那一刻。”
他的左臂也按了下去。两只手都嵌进裂隙两侧正在翻卷的碱土中,整具躯壳以一种被从两端同时拉扯的姿态悬在缝隙上方。他的脊椎在暗铜色底光中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弧度,胸骨向前凸出,肋骨从两侧向内收拢。骨节之间的软骨盘正在逐层碎裂,碎屑沿着椎管向下渗,从尾椎末端滴落,融入碱土层那层油润的湿黏之中。
李不坠的脚向前迈了半步。他的右膝还维持着半弯的姿势,左臂上两道割伤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凝成两道深褐色的细线。他盯着梁挺那具正在加速塌缩的躯壳,盯着那双嵌进碱土后便不再动弹的手,盯着那道正在从裂隙边缘向两侧崩裂的釉面——它在裂,裂得很快,从缝隙两端向殿内扩散,釉层剥落之后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胎。
苏我小小已经退到了蟠龙金柱的另一侧。她的右手攥着那枚铜片,掌心冒汗,但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只是嘴角的弧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
她的视线从梁挺背上收回来,落在端木爻身上,等待他的指示。
就在这时,梁挺的胸腔彻底裂开了。
从锁骨正中到胸骨末端,一道纵向的裂缝撕开了他已经蜕变了大半的胸壁。裂缝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像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羊皮纸般的质地。
那层质地正在从裂缝向外翻卷,翻出的部分在空中自行展开,露出密布其上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色纹路。纹路在暗铜色底光中微微发亮,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已经被他吞入体内的人名——苏我小小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她这些年替地下鬼监视过的、在长安城里突然消失的兽缯教徒。
端木爻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有了动作。他把左手从背后抽出来,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钱面上那圈被摩挲得光滑的边缘在底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他将铜钱弹起,钱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回掌心时正面朝上。
“梁内侍。你叠了五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可你还是漏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