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从头顶开始。
百会穴的位置首先失去了与前额、枕骨、颞骨之间的连续性,颅骨从正中向两侧裂开,裂口没有出血,也没有露出底下的脑组织。两侧的骨缘正在向内侧翻卷,翻卷之后便自行贴合在一起,将那些本该暴露出来的部分重新包裹,包裹得比之前更紧,更密,更不可分辨。
紧接着,那些质地开始向更深处渗透。
梁挺的脊柱正在从尾椎向上逐节解体。每一节椎骨都在同一瞬间同时失去与上下相邻骨节的连接,它们散落的方式与从高处坠下的串珠一致——椎体、椎弓、棘突、横突、上下关节突,每一个部分都在自行脱离彼此,在脱离之后以各自的方式向不同的方向漂移。
他的肋骨也在同步进行类似的过程。
他从胸骨柄到胸骨剑突的那条纵线正在变浅,从一条清晰的骨缝变成一道模糊的浅痕,再从浅痕变成一片平坦的表面,如同一块被反复熨烫过的布料,所有的褶皱都被逐一碾平,再也找不到原先的纹理。
他的肩胛骨从背上滑落时,他感觉到了一阵温热。
那股温热从肩胛骨与肋骨之间原本存在的缝隙中涌出,穿过皮下组织,穿过真皮层,从皮肤表面渗了出去。渗出的速度不快,但持续,每一滴都在离开皮肤的同时带走一部分他残存的体温。
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在那个过程中彻底消失了。
并非被切断或吞噬,它只是不再存在于原本的位置。从肩峰到指尖的那段长度,此刻只存在于梁挺残存的记忆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还想要抬手,可抬手这个动作已经找不到执行的路径了。
他的左腿在同一过程中消失,消失的顺序与他方才右臂相同,从末端向根部逐寸褪去。先是脚趾,再是足弓,再是脚踝,再是小腿,最后是大腿。褪去的部分在空气中散成一层淡薄的雾,雾散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质地带走了。
他的躯干还维持着一种残缺的形状。
从锁骨到骨盆之间的那一截还悬在太极殿的金砖地面上方约一尺的位置,两端以某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平行于地面,仿佛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它吊在半空。那一截躯干内部的脏器已经全部消失了,胸腔与腹腔之间的横膈膜不复存在,整个体腔中空无一物,只余一层薄薄的皮肉保持着原有的轮廓。
心脏仍在跳动。
可那颗心脏已经不再位于它原本的位置了。它被从胸腔中取出,以一种无法被解释的方式嵌在了那道裂痕的内壁边缘,嵌进去的位置正是所有那些名字碎裂之后汇入的出口。心脏的搏动带着那些名字的碎片一同震动,震动的频率与他残存的意识中最后一个念头完全同步。
那个念头是他第一次走进宫门时听见的。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响了一声。只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某个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酒杯的杯沿。那声铃响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可他此刻正试图用自己所有残余的意识去重复它,一遍,又一遍,再一遍,试图让它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重新出现。
他没能等到第二声。
梁挺的躯干在那一刻向内塌陷了。塌陷从胸骨正中起始,塌陷的速度极快,快到所有那些残存的皮肉、肋骨、胸骨、脊椎残骸在同一瞬间向中心汇聚,汇聚成一个比拳头更小的球状体。那球状体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薄膜下方有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在缓慢地明灭着。
然后,那层薄膜碎了。
碎得安静,碎得彻底。碎完之后那些正在明灭的暗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散开,散开的过程中逐粒熄灭,犹如被风吹散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