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心中有些喘不过气:“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激起她对尘世的贪念与不舍,那么强烈,就像她为避婚姻从家中逃出来,一路跑到上京的渴望。
柳砚摇头:“你就让我再看看你罢。”
“从前在世清书院时,只觉得你孤傲,不喜与人亲近,我年少时觉得你在书院抢过了我的风头,心中很是不服气。”
“后见你与余慎如此交好,又心生羡意,因为我周围围满了见风使舵,曲意逢迎的人。再后来你出了事,离开上京,京中安静了一阵子。在幽州时,我带着目的讨好你,算计你,利用你,你一次次不计前嫌,我真的是惭愧。你说你帮我为柳氏翻案,送我冠礼,我听着心跳,方知自己还活着。”
“若是能一直与你在一起,活着是我柳易正此生的赏赐。”
李净眼角已潮湿,她无奈撇了撇嘴:“我也没办法了。”
他不答,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李净。
李净看着那杯酒,没有犹豫地一饮而尽。
柳砚拂过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紧紧攥着她的手,道:“你知道么?我立誓要保护好我所有在乎的人,定安侯死后,这世上便只剩你一个。”
李净渐渐感到头晕眼黑,身体四肢也开始没了知觉,柳砚起身将她护在怀里,自顾自道:“老天不能厚此薄彼,次次都不让我遂意吧。”
“你……”李净隐隐不安,鸩酒饮下后口涌鲜血,五脏肺腑撕扯般的疼痛,而她此刻直觉得乏力头晕。
“为什么……”她费劲说出一句话来,轻若游丝。
“因为我喜欢你啊。”
柳砚有些哽咽,语气却平缓:“我喜欢你喜欢到,一想到你如果死在我面前,就心如刀绞,难过得无法忍受。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就当为了我自己。”
渐渐,李净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天地皆静。
崇宁八年,御史中丞李净罪犯欺君,赐鸩酒,于四月十一日伏罪。
……
李净醒来之时,已是三日后,她身死的消息已散遍朝野,而此刻她人好端端地躺在这,颇有些恍惚。
文喆从外面端药而进,见她醒来,惊喜道:“你醒了?”
李净有些茫然:“我这是——他人呢?”
她明显一顿,但还是问了出来。
文喆敛了神色,他也不打算隐瞒,道:“你先喝药,喝完听我说。”
李净接过药碗,急促地灌下,她将空碗给他:“喝完了,你可以说了。”
文喆暗叹一口气,道:“你欺君之事,满朝皆知,早已无转圜的余地,他……他便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
李净入狱后,柳砚进了宫。
他跪在皇帝面前,递了份名单,上面皆是柳砚在朝的势力网,包括门下,同党。
“陛下,这些都可帮您巩固朝野,排除异己,手握权柄,将来才好开创这一片盛世。”
柳砚是何等聪明的人,定安侯手握兵权,遭帝王忌惮,便如此将他卷入这圈套里头来,横竖都是一死,只是要感谢萧祁,让他的舅舅从反贼伏诛一瞬之间成了救驾牺牲的功臣。
此仇无期,恨意却不可控地稀释在了疲惫里,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陷在漩涡里,此时此刻连唯一一个能将他拉上来的人,也被仇人关入了诏狱,他实在是斗不动了。
皇帝有些意外,问:“你决定好了?”
对于他而言,权力大过一切,而柳砚身居高位,朝野势力盘根四阔,为了一个人,竟愿舍弃权势,地位,财富,甚至是性命。
柳砚释然一笑:“只要陛下恩准。”
他一脸无所畏惧,无怨无悔的模样,皇帝很是好奇:“李净是你什么人,你甘愿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起先,他只是以为柳砚与李净二人只是为权互利的党臣,走得很近,可现在却怎么看都不像。
“喜欢的人。”柳砚忽顿住,似觉得用词不够,又再三斟酌,郑重道,“准确的说,她是我爱重之人。”
“所以……比起她带给臣的馈赠,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皇帝缄默。
柳砚跪在大殿内,心中平静从容,半晌,皇帝的声音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