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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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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怨任何人。

怨太子爷吗?可是你当初为何非要撩拨他?

怨太子妃吗?可是她从小以正妻的标准培养,三纲五常要求她贤良淑德,为夫君纳妾也是无可厚非,或许她真的误会了什么。

这些天我都在太子妃的望月楼当差,其间虽有一些风言风语入耳,诸如“倒贴上去不知廉耻”、“太子爷不要的便宜货色”,但太子妃都压下去了,并把那些言语刻薄、捕风捉影的人惩罚了一顿。

几月过去,我依旧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我在太子妃身旁,兢兢业业,不敢半分懈怠。平日里给温惠格格讲讲故事,又或是想些什么新奇的点子想法,来讨温惠格格的欢心。日复一日,温惠格格愈发喜欢我了,喜欢我给她讲的《格林童话》、喜欢我给她做的诸如蛋挞、双皮奶这样的精致小点心,喜欢我陪她玩跳房子之类的小游戏。

太子妃含着笑脸看我和温惠,这是我难得感受到岁月静好的时刻。

直觉告诉我,太子妃是个贤惠善良的女人,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至少,她现在还护着我。

光阴流转,毓庆宫中愈发沉寂,寒气浸透每一方砖石,令人心悬不已。而那最刺骨的寒意,源自那位高居宝座的主子日渐消沉的境况。

“明儿当差,可得小心些,可别惹恼了咱们主子。”小太监低声细语着。

“啊?为什么呀?”一个消息不灵通的宫女问道。

“哎!唉,这两日你没当值,不知道外面的事。前儿咱们爷在南书房惹怒了皇上,被皇上禁了足,说是这三日都不准去上朝。这些日子,不要触这位太子爷的霉头!”

我听着他们低声细语,心里暗自计较,到底是什么事,让这天家父子闹得这么不愉快。如今是康熙四十六年冬,明年,是一废太子的年份!想来,这时候,正是他们父子关系紧张的时刻。

我漫不经心地在太子妃的院子的小厨房里蒸红豆,紫娟忽而出现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的一个激灵:“啊!”

“晴栀……那个……我想跟你换岗……”她搓了搓衣角,低下头去,似是没有勇气直视我。

“你忘了吗?上次你替人家洗衣裳,人家反倒倒打一耙,诬陷你故意损坏林侧福晋的衣裳,这些事你都忘了吗?更何况,周楠姑姑不是说了,不允许别人代做差事吗?”我赶忙推脱,但是看到紫娟扯住我衣袖的手,看着她垂泪的脸,我好像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太子爷心情不大好,我怕触了这个霉头。更何况,林侧福晋本就不喜欢我,她千防万防,就是不想让我这个庶妹有机会接近太子,有机会越过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若是我去,我怕她……”说着,她拿手绢抹了抹眼泪,“晴栀,这毓庆宫里,只有你不趋炎附势,只有你好心肠,也只有你会帮我了,过了今晚,你要我帮你做什么都行……”

在紫娟的软磨硬泡下,我去回禀了周楠姑姑,当晚,就来到了太子爷的书房。

我端着茶盘推开书房门,一眼就看到坐在书案前的胤礽,仍旧是那身松垮的白色长衫,往日只觉得清雅,今日看来却显得憔悴。听到声响,他抬头,向平常一样,朝我笑,我手腕一抖,满登登的茶水泼在了托盘上。

“太子爷,奴婢该死。”

他没有理我,只是自顾自地拿起毛笔,在砚台上沾沾墨,继续写着。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高兴,因此,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把茶蓄满,轻轻放在案前。

我悄然退了半步,隐入他的视线死角,双手拢进袖中,静立无声。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我可以打量他,没有任何顾忌地打量他,打量这间屋子。

而他,唯有转身才能察觉我的存在。短暂的沉默后,待那微妙的局促感散去,我的视线便牢牢锁住了他。

一本《孝经》被随意地搁置在桌几上,翻得泛黄的书页停留在《孝治》这一章节:“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

昔日圣母的君王以孝道治天下,历史上的康熙大帝也不例外,自是以想比肩先贤,效仿贤明圣主的德行。可是让胤礽抄写《孝经》是怎么回事?是说他不孝吗?

这时,胤礽搁下了笔,端起茶盏开始喝茶,而后,他静坐着,稍作休憩。他从小接受严苛的皇家礼仪训练,如今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端坐时背脊笔直,眉眼间自带一股正气。他穿着八成新的素白长衫,熨得一丝不苟,梳得油亮的发辫用新编的黄绳扎着,腰间那块羊脂白玉在衣摆间若隐若现,温润莹透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的坐姿很安静,周遭安详得让我误以为今晚只是平常的一夜。

直到我听见“哐当!”一声。门板被猛地撞开,重重砸在书架上。一个踉跄的身影冲进来,发疯似的扑向书桌。我吓得后退半步,只见那人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那眼神涣散得像熬了几天几夜,却死死钉在胤礽脸上。我不认识他,但我在心里猜测,他和太子肯定关系匪浅。

“怎么了?”果然,胤礽立马从椅子上跃起,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接住他快要跪下、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子爷……”那人悲怆道,“虽然在外君臣有别,但是……按照亲缘,奴才应该叫您一声表哥……”

胤礽紧张地看着他,直到他带着哭腔说出下一句:“太子爷,我阿玛,他已经死了……”那人抹了抹眼泪,“太子爷,奴才命不足惜,求求你看着先皇后的份上,保全赫舍里家其他无辜的人……”

茶盏打翻在地上,茶水沾湿了《孝经》上《孝治》那一页,抄了一半的宣纸染成一团墨黑色。

我适时退下,待到太子爷派人送他那位赫舍里家的表弟离开后,才敢重新回到这个书房。

“晴栀……你看到了吧,高门大户,也未必关系密切。如今我的阿玛都斥责我不孝……”胤礽坐在桌几前,他仍是背对着我的,“先是叔姥爷,再是格尔芬、阿尔吉善他们,现在又是谁?”他忽然呜咽出声,“皇阿玛,你告诉儿臣,这就是您的父子恩情吗?大家都说你最疼爱我,可你却杀了许多人,让他们再也无法靠近我……让我的身边只有您一个阿玛!”

冬日的寒夜伴随着寒凉与萧索,我站在逼着狭小的书房里,忽然感觉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冷得我双腿打颤。

这本该是最平常的一个晚上,暗潮汹涌,里头埋藏在胤礽心中多年的忧伤。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想,这其中的一个结,就是康熙皇帝与皇太子胤礽——父亲与儿子的心结。

“叔姥爷十四岁入朝,跟随皇阿玛擒鳌拜、驱沙俄、随驾出征噶尔丹。他为皇阿玛鞍前马后,他本该是一介功臣,却被皇阿玛怒斥是‘本朝第一罪人’……”

叔姥爷?他实在说康熙朝的索额图吗?

见我不语,他接着道:“你猜他怎么死的?皇阿玛将他囚禁在狱中,活活饿死!皇阿玛,你怎可如此狠心,连棺材都不给他?你怎可如此狠心?如今又要对着其他赫舍里家的人下手?”

胤礽重重的一圈砸在墙上,喘了口气。我斗胆朝他走进,他忽的把脸偏过去,不让我看。

他哭了,哭了……我看到他脸上分明的泪水。

或许,我应该做些什么来安慰他。我从怀中掏出一抹白色绢帕,朝他走进,他没有接我的手帕,只是抱住我,我毫无准备,挣扎了一下,困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他见我停止挣扎,只是含着泪看着我的脸:“你……”

“太子爷,哭吧……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紧了紧手臂,回应着他的拥抱。

“嗯?”

“太子爷,想哭,就哭出来吧!这样好受些!”

他没有再说话,只有一股潮热的气息顺着我的鬓边流入,领口,已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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