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走到了这里——六宫之首的坤宁宫。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虽看不真切,却仍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与众不同:飞檐如展翅的凤鸟,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精致中透着威严,果然不负皇家气派。只可惜,康熙朝阳盛阴衰,皇后们要么早逝,要么孱弱多病。算起来,赫舍里氏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也是少数几个能在康熙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女人。正想着,我踏上台阶,趴在西阁的窗边,伸手想去推开窗棂。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我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不知怎地,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之中,我刚要挣扎,须臾,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热气,随着这股热气,还有那熟悉的声音:“晴栀,吓到你了吗?”
“太子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怎么会来这里?”胤礽狐疑地问我。
我忽然脸红起来:“我可不敢跟踪太子爷,只是随意走走,没想来这个坤宁宫的,太子爷若是嫌我碍眼,我走就是了。”说罢,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灯笼,却在这时,他的手握住我的手。
我抬头注视着他,只见他嘴角边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晴栀,我倒是希望你是跟踪我的。若是其他女子攀龙附凤,我觉得厌烦,若是你,我却甘之如饴。”
我想要睁开束缚,他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如果你真的没有跟踪我,那一定是额娘在天上,指引你来找我!”
怪力乱神的,他怎么这么信这些,我低下了头,想要将手抽出他的桎梏,他只是抓得更紧了,我的手红了!
胤礽抬头看天,神情突然凝重起来。续而,他望向我。
“晴栀,你看,额娘都希望你见到我,都希望你成为她儿媳妇。”他道,“我很怀念那日的书房,失意的寒夜里,相互依偎,世间再无旁人。可你终究不是我的妻妾,我不希望那样的日子只有一晚。”说罢,他定定地看着我。
“晴栀!”他的声音柔到极至,“嫁给我!”
我沉默了好久,久到他不安地看着低着头的我,想判断我是否听见了他的话。
又过了半晌,我抬头:“毓庆宫的家宴上……”
他像预知到什么似的,急急地打断我:“又要拒绝我吗?”
我顺势抓着他另一只手,接着道:“昨日家宴上,我看到一桌子的人,虽不愿意,却还是留心数了数,十位,或许,这还不是你全部妻妾!”
趁着他发愣的间隙,我从他手上挣脱,我反手攥住他的双手,轻轻摊开蜷缩的掌心。
“胤礽,你只有一双手,如何能牵得起这十几个人?这样的生活,于你而言,妻妾成群,郎情妾意。可是,于我而言,又怎样,跟这十几个人一样,估算着日子,等着你来找我?所以,倘若你真的爱我,请你不要让我再做你第n个女人,好不好?”
“晴栀。”他缓缓开口,“睿妍是我的发妻,是毓庆宫不可获缺的女主人,娶她是皇阿玛的安排,也是我作为大清朝皇太子必须履行的义务!其他的女子,或是年少轻狂,或许一时兴起,又或许各宫各殿巴结奉承的结果,于我无甚异同。我既然娶了她们,便有责任照顾她们一生一世,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也不可能背弃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扭转手腕,与我十指交叉,轻带我的手压住他的心窝,温度与勃发的张力同时传入,手臂,肩膀,一直到心窝,“可是,在这个毓庆宫里,当着我额娘的在天之灵,我可以起誓,若可以选择,今生,我只愿牵你一人的手!”
我摇了摇头:“太子爷,是我的错,我过不去那道坎。”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我的良心过意不去!这些日子,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我亲眼所见她事无巨细地关心你,帮你应酬兄弟、妯娌,操持着毓庆宫里的大小事情……”
“睿妍她……”胤礽踌躇着……
我哽咽着:“这样一个事事以你为先的女人,你岂能辜负?”
“晴栀,这不是你一个宫女该说的话。”
“是,这话由我来说的确是僭越,我不忍心成为你身边又一个跟她分宠的女人,我也不愿意将自己贬低成一个随手转让的物品!”说罢,顿了顿,“太子妃对我很好,在我罚跪的时候将我救起来,帮我摆平流言蜚语,甚至给了我许多赏赐。在这一层,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的笑容愈发凄楚,“错只错在,我没有先遇到你。”
我行了一礼,捡起宫灯,往回走。
除夕之后,我放了几天假,出了宫,又回去看了看那几位故人。走过喧哗嬉闹的街市,回到了熟悉的饭馆,张嫂依旧张罗着生意,见到是我,连忙往屋子里喊了一句:“小虎,快喊你爹关门,今天晴儿回来了,今天咱们不开张了。”
我拉着张嫂的手一下无话,张小虎见到我,有些尴尬,有些伤心,他的嘴角扯了扯,却不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我将包裹里的点心首饰都一一拆开:“这些日子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她的温惠格格很喜欢我,赏赐了我很多东西。”
张小虎摇摇头,按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拆包裹了:“晴妹,你在宫里,吃苦受罪,挨打挨骂才得来的东西,就不要拿给我们了。”
“不,你们于我有恩,这我必须给你。更何况,虎哥……”我顿住了,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失言了,对不起,宫女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如此这般,我还要等七年,虎哥,我不想耽误你……”
“没事。”张小虎摆了摆手,“咱们是兄妹嘛,你还是我妹妹,不是吗?”说罢,他释然地笑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身上有西洋的东西,又比我们有学识,也没想那些汉人女子那样裹脚,想想,你也该是旗人……”复而,又叹息,“是我奢望咯!”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虎哥,你为人憨厚,又很会照顾女孩,谁嫁给你,都是她的福气,可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只能被家族摆布,入宫为奴为婢。”说罢,我低下头,又过了半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到时候有嫂子了,记得请我吃喜酒。”
“好。”说罢,他也笑了,说自己跟城北莫家的老三在交往,她家里是开杂货铺的,我听了连连微笑点头。
“虎哥,东西,你们收下吧。”
见我执意要送,张小虎也不再推脱,只跟我说:“带来的东西,你自己留一半,不然我不收了!”
这样,我们才达成协议。我与他们叙叙旧,当天晚上,我在从前的客房睡下了。
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了两三日,我又来到了广济寺,和从前一样,求神拜佛,能让我早日回去。虽然这个不一定准,但是我还是虔诚地磕了头,希望佛祖能听到我的诉求。
初春的寒气裹挟着梅花香。我伸手折向花枝,将枝丫压下,在间隙间看见,不远处长长的回廊上,正站着一个人,面色平淡,眼神却是看向我的。
“四爷吉祥!”我福了福身,朝他行礼。
胤禛轻轻摆手,示意平身。
我斗胆抬头看了一眼胤禛,此时的他一身秋香色的常服,霞光月韵,清贵寒凉,从头到尾的矜贵和优雅。可正当他那好看的凤眼看向我时,我一下子害怕地收回了目光,他扶我一把,我站定后,羞得满面绯红。
“我许久未见过你了,上次在二哥那儿见到你——”他顿了顿,继续说,“表情庄重严肃,俨然是个小宫女了,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他凝视我的脸。
“四爷说笑,我怎么可能不会笑呢,不过是有烦心事罢了。”
“是我,还是二哥,让你这么烦忧?”
“不是,原是奴婢庸人自扰罢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何必为了这些事情伤心呢。”我侧目看着粉红的梅花,胤禛没有接话,仿佛在等我的下文。
“奴婢不过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才不负我的青春韶华。”
“及时行乐?”胤禛皱了皱眉,“你既无未雨绸缪,又无苦心经营,及时行了短暂的乐,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乐趣是否长久?”
我不语,只见胤禛摘了一只我够不到的梅花,递给我,我没接。
“这花衬你。”
说罢,我任他把那朵花插进我的发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