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着他的脸,怔怔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一一细说。我知道,我不是“衣锦还乡”,我是被赶回来的。这次的任务,失败了。
他亦是在打量着我,耳边轻轻唤了一声:“晴栀。”我似是耳朵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装作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衣襟。
他会怪我吗?怪我因情误事,差点儿掉进了胤礽的温柔乡之中,还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
于是,在他发难之前,我率先开口:“奴婢……无能……辜负了四爷的嘱托。”
“晴栀,这时候,你倒也不用自贬。”胤禛朝前几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低着头,看他捻着佛珠朝我走近,“你也并不是全无作用,之前索相的事情,你还是派上了用场。”
我心下一凉,原来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有用的器具。或许脸上泄露了些许心思,他凝视着我的脸,将视线落在我嘴角边的青肿:“受伤了?”他下意识想去摸摸,却在快要触碰到那伤口的时候突然顿住。
我亦是侧了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一些小伤,不碍事。”
胤禛收回了手,却没有移步。碍于这是古代,碍于我们之间身份地位的悬殊,我也不敢先动。他离我很近,近到我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衣衫上的盘扣。这样的情形,与我记忆深处,某些亲密且暧昧的场景重叠,久违的羞涩感在我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可是不知怎的,我心里只有恐惧与不安。
明明,这连一年都不到。
“二哥他……对你可好?”最终,还是他后退一步,打破着尴尬的沉寂。
“还好……”我如是回答着。
“那就好。”他简略地回答我,我分不清他语气里到底是什么情感。
“四爷……”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之前该给的消息,都给您了。自从太子爷去了木兰围场,我便再不知什么消息了。”
“呵……”他轻笑几声,“晴栀,下去吧。我会叫大夫给你好好上药。如今你回来了,朗琴苑仍然给你住。”
“是,多谢四爷。”我低头行礼,转身离去,将一室的亮堂留在那间墨香四溢的书房里。
就在我带门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胤禛的一声关切:“好生歇息,这些日子若没有别的事情,先别外出。”
还是四贝勒府……还是朗琴苑……
那是后院里一个最偏僻的西北角,自我走后,再没有人住进来。也不知道,外面应该荒芜成什么样子。
我凭借着记忆,走回了朗琴苑,推开陈腐的木门,“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雨后的霉味。
或许是为了避人耳目,或许又是有所顾虑,才把我安排在这里。
但是,有一个这样的屋子为我遮风避雨,我心里还算是有所慰藉。如此,又回到了朗琴苑,翠儿见到了我。
“姐姐受苦了。”翠儿抹了抹眼泪,盯着我的脸,或许,她想不到我会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从前的眼神里充满了光彩,如今只剩一身疲惫和满脸伤痕。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四贝勒府上养伤,也许是他怜惜我为他做间谍,给我配好了上好的药膏。但我不会像从前那般感恩戴德。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你为他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劫难,他给你点补偿,不正是应该的吗?
如是想着,我不再去想前院的风波,不再去想李氏的刁难,就这么看着我这一方偏僻的小院。也许,这不是长久的,但是,哪怕只有几天、几月,就让我先享受一番这样难得的安宁。
我明显感受到,自我走后,翠儿和狗儿的关系变得愈发亲密。甚至他们都开始不避讳我,毫不掩饰自己看到对方的眼神。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感情炽烈。偶尔他们俩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幽会,我也只作不知。
而福晋和贝勒爷都在打理着府中的事物,也没空管我。
就这么浑浑噩噩捱过了好几日。脑子清醒的时候,我只一遍遍盘桓自己眼下的处境,方寸全乱;神智昏沉的时候,与胤礽相处的点点滴滴偏又不受控地涌上来,一帧帧都在眼前晃。他初见我时带笑的眼,发脾气时绷起的下颌,被朝堂事压得抬不起头时眼底藏不住的悲苦,对着我才肯流露出来的怨愤,全刻在心上擦不去。
我总忍不住想,等他从木兰围场,踏进这府邸发现我早已不知所踪,他会是什么反应?若是太子妃把我真正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他,他又会怎么想?会恨我不告而别吗?还是会,恨自己当初没有把我留住?每一次念头转到这儿,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拧着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控制不住地对着老天爷骂——凭什么平白无故把我从原来的世界拽出来,扔到这乱世里头,叫我受这份煎熬。
我也清楚,这般自怨自艾的样子,活脱脱就是闺阁深院里困着的怨妇。可我偏偏就这么耗着,耗了整整十五六天,半分也抽不出身来。
直到康熙四十七年九月,朝野动荡。废太子的消息开始在府里传播。我并不知道当时的木兰围场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当时胤礽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又过了些时日,府里隐隐约约有消息传开了,说是太子爷言行无状,被废黜,而又过了些日子,府上传来了下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今儿下午,太子妃来府中做客,来探望四福晋。”
“是啊,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带了好些礼物,咱们福晋也得想方设法回礼呢。”
“从前是妯娌闲谈,今儿好像有些不一样……”
我平静地走过,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直到下午,翠儿来到我的房中,慌慌张张的。
“晴栀姐姐,怎么办啊?”
“怎么回事?”我忍不住询问,“这些日子,你一直跟着四福晋,难道下午当值,就不好拿主意了吗?”
“今儿太子妃要来,听狗儿哥说,好像是前头,万岁爷要废了太子爷的位份,太子妃好像是来求咱们四爷……可是这时候四爷的态度也不明确。”如是说着,翠儿抹了抹眼泪,“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准备了,若是出了差错,那些主子只会拿咱们做奴才的撒气。”
是啊,我听了有些心惊胆缠,高位者的权谋争斗,最先伤害的,往往是那些底层平民,遭受了毓庆宫的事情,我本应该对这些事避之不及的,可是,看到翠儿央求的眼神,看到她那样稚嫩清纯的容颜,我不忍心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就独自做好打算,跟上去。因为太子妃认识我,我不敢走上前去,只是垂首躲在一扇隐秘的屏风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切……
四福晋桑柔仪态端正,朝着太子妃睿妍盈盈一拜:“太子妃吉祥!”
“弟妹,免了这些虚礼。”太子妃扶起,她眼眶红红的,一废太子后,她日日以泪洗面,瞧着真让人心疼。
“更何况……如今太子都被废了,又哪来太子妃呢?”
于是,妯娌二人在圆桌旁说话,无非就是桑柔宽慰几句。我断断续续知道,一废太子后,胤礽由大阿哥和四阿哥看管。她思念太子,可是苦求大阿哥无果,这才来到四爷府上,只是四爷还没回府,就由嫡福晋乌拉那拉.桑柔招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