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是借口,不舍得(出钱)才是事实。”拍照男继续以其忖度的目光瞅着张财旺,“在马斯克的眼睛里,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八的人都是穷人。”。
“我是穷人里面的最底层,说句难听的话,我就是个扎扎实实的穷鬼。”。张财旺强调道。
“那就到看守所去吧,那里关的基本都是穷鬼。”。打人男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键盘就要拨号。
“等等……”拍照男又给打人男的报警行为按下‘暂停键’,“他好像还有话说,让他把话说完,我希望他要说的话只跟钱有联系,而不是诉苦、卖可怜、求理解之类的内容。”
“好吧。”张财旺沮丧地点了点头,“按你们的要求,我同意出三万块钱,可是我身上还有一千块钱,加刚才撂倒床上的那一千块钱,剩下的两万八,你们总得让我打电话给人借一下吧!”
“嘿嘿,你还挺会算账,一点都不愿多付出。”。打人男在取笑张财旺,不过,他此刻的态度也等于承认张财旺之前甩到床上的那一千块钱
“你打电话可以,但是,必须得用免提。”。拍照男再次向床的方向瞅了一眼,又说道:“你要是在电话里说跟钱无关的话,哼哼,我敢保证,接下来你一定会很惨,哼哼,惨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可以事先想象一下。我还得警告你,你要是逼急了我们,那就真的认事不认钱了。警察一旦来了,哼哼,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恐怕你是再难置身在这个自由自在的社会中了。”
“既然已经答应你们,我就不会再去想别的了。”。张财旺沮丧地看着拍照男,但他说话的语气较之前似乎坦然了些。“要是把钱借过来,咱们之间的事儿就了结了,老实说,我可不愿再在这里多呆一分钟。”
“我也这么认为,哼哼。”拍照男淡漠地咧了咧嘴,“那么,你就抓紧时间打电话吧!”。
还用打电话吗?张财旺身上就装着银行卡,而且银行卡里面的钱也够用,可是为了让自己表现得穷酸一些,即便是装模作样他也得打这样一个借钱的电话。
“人性都是贪婪的,何况自己现在面对的绝不是什么好人。——不!他们可不简简单单的不是好人,而是扎扎实实的坏蛋,是三个狗男女,是一匹母恶狼和两匹公恶狼。噢,还有那个在路边负责拉客的姑娘,她若不是匹小恶狼就一定是个伥鬼……”。张财旺心里默默地责己、责人,而他的脸面却能以沮丧的情绪掩饰自己的内心状况。他恨自己总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但却不懊恼一年以后自己又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当然,他是个成熟的中年人,头脑早就过了年轻幼稚、容易情绪化的那个阶段,遇事心、脸两张皮的应对习惯也已经养成。所以,他对面站着的那两个已被他定性为坏蛋的男人,仅凭四只贪婪的眼睛又怎能看穿了他的内心世界。当然,不远处床上坐着的那个女人应该是个例外,那两个男人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是看向她,这说明她的目光的洞察力是高出她的两个同伙的。
张财旺想:“既然已经进了坏人设的圈套,身陷窘迫的局面当中,破财免灾是避免不了,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将要被他们敲诈的钱,以自己的财物的属性给了他们。坏蛋都是贪婪的,所以,在面对这样的人的时候,不暴露财力无疑是最好的自我保护。不然的话,三万块钱就会成为一个浮动的被变量,而与它对应的数字在平面直角坐标系里的坐标,就绝对不会是自己这次破财免灾将要损失的钱数的顶点。”。
哈哈,社会这台专门消磨各种张扬的打磨机,早已把张财旺抛磨成一个善于用面皮遮掩内心的人。人心叵测,坏蛋之心更是险恶,连坏蛋都知道防人之心针对的是坏蛋,何况人口基数占绝对多数的非坏蛋们。哈哈,社会就是社会,它可不同于家庭,在社会上,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实质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相互利用和互相妥协。熟人关系只是社会关系组成的一个小单元,而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才是社会关系中的绝对多数。哈哈,社会就是现实,现实从来都不美好,所谓的真善美只发生在没有利益冲突的社会关系中,即便如此,它们仍属于少数现象。社会是讲求利益的,很大程度上说信任的基础就是利益。人与人之间有信任才能成为熟人,没有信任就是陌生人,最多算是装成熟人的陌生人。
千万不要高估了人——特别是陌生人对同类的情怀,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互不信任的程度堪比草原上的狮子与鬣狗。狮子和鬣狗都想着从对方那里抢劫猎物,而在己方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又都会生出要对方的命坚定的意志和决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何尝不是如此,跟明确的好人打交道都把真实的自己藏着掖着,不展露坦诚,留防人之心,而跟害人的人讨价还价,就更需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思想,并且还要把虚情假意充分地表现在脸上。
“若是让这三个狗男女看出来我不用借就能轻松拿出三万块钱,那就等于纵容他们的贪心,如是,他们的敲诈价码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所以,在这样的困境里,面对三个明确的坏蛋,守好自己的钱包是重中之重,不然,他们的贪心就有可能会升级为图财害命,那样的代价可是我不能也不敢承受的。所以,要像垃圾一样扔掉自己所有的虚荣心,要像街头乞丐一样装穷,要像借钱的人一样装出借钱的样子,并且,还真的通过电话联系从自己的某位朋友那里借来三万块钱,哪怕今天借明天就还他。”。可是要从自己的哪位朋友那里借钱呢?张财旺继续琢磨:“绝对不能再找李正,去年的事情……,算了,想下去还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位大哥。那——找金不丢借?很难启齿,再说我也才知道他的公司现在处于亏损状态,大的经济形势不好,小企业的生存状况更是艰难。找厂里的人借?我在厂里可真没交什么朋友,酒肉朋友倒是交了不少,找他们借钱恐怕会很失望的,再说这事也不光彩,一旦在厂里传开可是要影响我未来的发展的。至于那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整年整年的都不来往,突然就打电话找人家借钱,并且还是在大半夜,跟个鬼似的,这……很不合适。对了,应该找活宝借,那家伙跟我的关系还可以,然而,他也是我的朋友当中比较抠门的一个。即便如此,也得把活宝作为首选的借钱对象,我不怕在他的面前丢脸,何况在出这事儿之前我是跟他一起去了金不丢那里,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接受我到饭馆喝上两杯酒的邀请,这才分开各自走各自的了。”。
“还想什么?”打人男又不耐烦了,“给谁打电话就这么难拿主意吗?”
“想好了就打吧!”拍照男也开始催促,“哼哼,你是朋友太多了而难以选择,还是没有朋友就无从选择,不管哪种情况,我们可不能一直对你保持耐心。”。
“打。打打,我现在就打。”。张财旺慢慢掏出手机,点开电话簿,翻出霍思财的电话。
在线路连接中的长提示音响到第五次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呀!”霍思财的问候语率先发出来,“睡得正香呢,好梦让你给搅和了。”
“先别说这个。”。张财旺压着声音说。而在他说话的时候,拍照男也把耳朵凑到他的手机边。“活宝,我急需用三万块钱,你给我筹集筹集吧!”
“什么?”霍思财似乎没听明白张财旺的话,“老张,你还借钱?这可不是你的习惯呀!”
“别说废话。一会儿我找你拿去。”。张财旺就怕不明白情况的霍思财在电话里说揭自己底细的话,便以正经且急切的语气说:“你家里要是放着现钱最好,没有的话你赶快拿银行卡到ATM机那儿给我取三万块钱。我等着急用,别耽误时间,你现在就去取钱。”
“可这是深更半夜,我家里只有存折没有银行卡,银行都白天开门,要取钱也得等到天明了。”。电话那头霍思财听出来张财旺并非是开玩笑,便也认真起来,说道:“再说,我家里也没放太多的现钱,仅我的钱包里装着三千多块钱,这也远不够你用的,所以……”
“别所以了,说现实问题。”张财旺打断霍思财的话,“你能借给我三万块钱吗?那怕你再找人借,放心吧,我不会拖着不还你的。”
“老张,你这事儿就不能等到白天,非黑夜办吗?”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再找别的人借借试试。”。张财旺失望且气愤地挂断了霍思财电
话。
张财旺的失望不在于霍思财不能立刻借钱给他,而在于他知道那个活宝的股市账户就对应着一家国有银行的龙卡,这是证券交易公司的规定,更是股市账户进出资金的必要工具,连他自己的股市账户也是如此。而有银行卡就能不受时间约束地在ATM机上取钱,霍思财偏偏却说自己没有银行卡,这是对朋友的欺骗,比不借钱更难让他接受。张财旺当然也知道ATM机的日取款限额是2万元,但是,假若霍思财舍得借两万元的现金给他,起码他能拿着真钞实币跟眼前的这三个狗男女讨价还价一番,稳定住对方的情绪,不让他们报警。
时间紧迫,心里抱怨霍思财不够朋友又有什么用,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那么还能找谁呢?张财旺一只手端着手机,另一只手抻着食指急切地扒拉着手机屏幕,期盼从电话薄中找到一个可信的能够借给他钱的人。
哈哈,说来也巧,当张财旺手机电话簿的滚动显示出“三猴子”三个字的时候,电话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手机屏幕立刻由电话簿界面转换成了来电人呼叫的界面。这突来的铃声把张财旺下了一跳,同时也把凑在张财旺身边,监督张财旺扒拉电话簿上的人名的拍照男吓了一跳。可是,当拍照男看到张财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标记名是“三猴子”的时候,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也显现出些许的慌张神情。
打过来电话的的确是三猴子,看着手机屏幕张财旺皱起了眉头,而此时的手机也像个烫手的山芋一般压在他的手心里。他想:这个电话要是李正或是金不丢打过来的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以被迫的状态向来电人说明自己眼下的处境,然而,三猴子的来电对自己又有什么用呢?这可是个难缠的家伙。
近段时期三猴子总喜欢深更半夜给张财旺打电话。在电话里,三猴子的言语基本都涉及股票方面的内容,但是语言状态又总表现得舌头生硬、语无伦次,哈哈,这是人喝多了酒的一般性表现。
不牵扯别的,单看这打电话的时点,就可以确定三猴子准是又喝多了。张财旺习惯性地判断,他本想挂掉电话,但他也清楚三猴子的习性,——挂了那家伙的电话一定还会有第二、第三个电话打过来。关闭手机也不合适,得罪三猴子暂且不提,应景当下,于自己、于他们也都不是件应该做的事情。再说,平常的烦人事换了时间地点或许会变得不再烦人,将饭渣倒入馊缸,饭渣反倒被衬托得新鲜了不少,糟糕碰上了更糟糕也就不糟糕了。
张财旺已不把接三猴子电话看成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可他也意识到此时此地接电话的权力似乎也不由他掌控。于是他便摁了一下调音键,使来电铃声变为静音的状态,同时抬头看着拍照男,问道:“能接吗?”
“当然。”。这次拍照男没再看那个床上坐着的女人,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亲切笑意,低头看着张财旺。“接接,赶快接,赶快接吧!”。
张财旺立刻感觉到拍照男态度的变化,他思索拍照男应该认识三猴子,并且这家伙好像还很敬重或者干脆说是怕三猴子。尽管如此,在按下手机接通键的同时张财旺也打定主意,在电话里决不能跟三猴子提借钱的事,虽说这是个别人主动送上来的借钱的机会。
“猴哥,你又在这个时点打电话,让兄弟怎么说你呢?”。接通电话张财旺抱怨道,但他的语气却是温和的。
与此同时拍照男的脑袋再次凑到张财旺的手机旁,大概是要判断一下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是不是原版的三猴子。
“兄弟,猴哥想你了,哈哈哈,既然想你,那就忍不住给你打个电话。”。三猴子的话语说得很顺畅,不像是喝酒了。
“有什么事?”张财旺说:“猴哥今天没喝酒吧,呵呵,能听得出来。”
“天天喝酒能受得了吗?”三猴子说:“老张,还是那事儿,我明天找你去,咱们老地方见。”
“猴哥——”。张财旺刚想说自己明天不一定有时间,三猴子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这家伙是一反常态,今天的这个电话不但不絮絮叨叨,还如此的干脆利索。可是明天,还不知道明天我会怎样呢?”。张财旺心里琢磨,然而,在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开始翻查上面的电话簿时,拍照男却搬了把椅子坐到他的身前。
与拍照男的举动同时发生,裹身坐在床上的那个女人也开始捞自己的衣服,借着薄被子的遮掩利索地穿了起来。打人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怵惧情绪,转身走向房门并拉开门出去了。
在房门被打人男关闭的同时,拍照男开口了,此时,他标志性的冷笑也变成了温和的微笑,问道:“呵呵,师傅,你姓张吧!”
“是的。”。张财旺点了点头,脸上也有了自信。他暗暗寻思,这三个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应该是三猴子的江湖声威起的作用,看来,认识这样一个混社会的老江湖在关键时候还是能起作用的。
“呵呵,张师傅,今天晚上全是一场误会,要是早知道你是猴叔的朋友,呵呵,就不会有刚刚的那场不愉快了。”。拍照男陪着笑脸解释着,而与他的话音同步,那个女人也穿好了衣服下床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