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头顶传来这道威严的声音,让十三爷身子轻颤一下。待他抬头,白初念已经规矩立在一旁。
只见她拽着衣角,脸色有些泛红,“我去给你们沏壶茶。”说完,她即刻迈步走出殿门。从十三爷身侧经过,脸上满是羞赧,不敢抬眼去看他,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匆匆离去。
对方的目光更是一眼未在她身上停留。
十三爷蹙了蹙眉,转头望向御案后已经梳理好情绪的人。在想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皇兄素来清心寡欲、克己自律,半生心系朝政江山,不贪欢愉、不念情爱,眼里从来只有家国社稷,是个沉稳冷绝的帝王,从来与痴恋女色四字毫无干系。
可自从白初念再次入宫,一切都彻底变了。往日规矩森严的养心殿,再也没了从前的清冷庄重。用膳之时,二人情难自禁,抛开帝王的克制,相拥温存;就连批阅奏折,处理朝政的威严时刻,也忍不住与她缠绵不舍,半点没有往日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模样。
不过一个女人,怎能彻底乱了他的心性,磨了他的冷硬?又怎能让自律极致的帝王,屡屡失了分寸、乱了本心?这真的还是那个隐忍自持,一心只为大清基业的皇兄吗?
雍正见他带有探究的眼神紧盯着自己,面色虽是镇定,心底却颇不自在,他沉声问道:“你来是为了弘时?”
十三爷僵硬的身子微微一怔,轻嗯了一声,继而又说道:“臣弟见到八哥去了永和宫,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禀报皇兄。太后娘娘在今日见八哥,什么原因皇兄应该知道。”
雍正听闻,冷笑一声。他没有抬头,只冷幽幽道:“朕暂时不想管他们,就随他们去。”
十三爷瞪着凤眼,定定的直视着他,像是没听懂他话中意思。皇兄虽是太后的亲儿子,但他们母子并不亲厚,对方已经肆无忌惮的出手了,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过问?
“一切朕自有主意。”雍正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温情,“朕想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招。”
十三爷一听,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一脸不可思议,“可是这样一来,原本不问世事的十四弟便会倒戈相向,难道皇兄真的放心?”
听他此言,雍正端坐案前,一身冷冽寒气,只静静坐着,却一言不发。
十三爷一直密切关注着朝中事态发展,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斟酌一会儿,又缓缓说道:“议储之事让太后和八哥这种内闱和外廷两股势力,基于各自利害计算而谋求政治联盟的方式,弘时一旦被立为储君,八哥会立即踏上夺权之路。他想成为权势熏天的摄政王,而太后所做不过是为了十四弟谋略,可以说是各得其所。如今各方势力纷纷翘首以待,只有趁早处置了那种包藏祸心之人才能稳定大局。”
雍正依旧沉默不语,面色沉冷如冰,眉眼间划过一抹慑人的厉色。
恰好此时,白初念端了沏好的热茶进来,给他们兄弟二人各自倒了一盏茶水。抬眸间与雍正对望一眼,轻悠悠道:“我在门外听见你们的谈话,倒是觉得杞人忧天另有他人。”
雍正目光与她对视一瞬,又很快移开,却有缕幽幽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动着。
十三爷在他们短暂对视的眼神里,似乎看出了眉目传情。他暗暗心惊着,几十年来,他最清楚皇兄的个性,从没见过他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一个女人。
温柔娴淑的皇嫂与他自幼结发,却未能与他情投意合,皇兄是个专情的男人,却用错了情。
“太后娘娘在后宫,管不了前朝事,廉亲王势力庞大,他也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白初念唇边一直挂着清泠的笑,声音不清不淡,“皇上虽有些狠辣,不择手段却是沉稳,廉亲王虽善于谋略,却是一个虚伪自私、善弄权术之人,你们根本不能等同而论。”
十三爷抿了口茶水,慢悠悠笑道:“你虽是看得明白,但到底是掺和于感情,也是不理智的分析。”他又摇了摇头,眸中带着一丝无奈,“对我们来说,一直留着一个心怀二心的臣子绝对是个隐患。皇权之争,一在朝堂,一在后宫,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白初念抬眸看他,冷艳的眸子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所以在择立储君的问题上,你感情上倾向于四阿哥?”
“感情?”十三爷摸不清她的话意,茫然的看着她,“怎么牵扯上感情了?”
“四阿哥平日里喜欢与你一起探讨四书五经,你们叔侄二人聊得颇为投缘,你总归要偏向他多一些。”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僵了僵,白初念敛去了面上的笑意,正色道,“皇家重视皇子全面发展,不仅要学习治国之本,也要精通骑术与箭术。三阿哥不论在哪一方面远不如四阿哥,即便三阿哥没有暗通廉亲王,你同样会反对他。而我担心三阿哥经过立储一事与皇上父子之间心存芥蒂,会让他对皇上埋怨更深。”
十三爷转去了眸光,却没在说话。相比于弘时,他对弘历确实偏袒了一些,他同样清楚,皇兄喜欢弘历,只不过在立储的大事上,似乎没有考虑到他。
“皇上。”白初念轻轻唤着他,见他幽深的黑眸里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思,平静的神情带着一股寒冷,她沉吟片刻说道,“廉亲王不是那种可以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人。他认为朝野间,目力所及找不到多少绊脚石,只要稳住人心,自己迟早会成为大清帝国的幕后主人。弘时只是皇权斗争中的一个工具罢了。”
闻言,雍正眸子里闪过一抹狠厉,半响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淡笑,“朕现在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