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色沉静地膝行两步,就要如往常般上前讨好,但闻一声极轻的冷哼过,林钟氏打断她:“一百二十两,不需多言。”
“夫人,我真的借不到这么多。”她惨笑着顿在地上。
钟婉清皮笑肉不笑:“若本夫人说,你可以在我这儿打欠条呢?”
话到这份上,阮苹明白林钟氏是和孙家一样,早去绣坊把她的工钱打听清楚了。
她在心里算了笔账,因知这位大夫人的性子,也不再扯皮,木着脸应下:“六十两您先收着,另外六十两,还请夫人多宽限些年月。”
待丫鬟取来笔墨,就要写欠条时,钟婉清摩挲着佛珠,在阮苹写到数目的时候,忽抬眼若毒蛇吐信:“慢着,还是太少了些……一百八十两吧。万一雪儿那丫头治不好,本夫人也得安抚安抚三娘嘛。”
再一次狮子大开口般的突然加码,连钟婆子都唬了一跳,她是钟婉清的乳娘,林府最有地位的管事婆子,一年到头也才十八两例钱,她老婆子攒了一辈子,都从没攒够过一百八十两雪花银啊。
见阮苹悬毫的胳膊在微微发抖,钟婉清起身款步踱到她身侧,扑面一股子浓郁过头的檀香里,她捏住阮苹的脸:“苹儿,不想写这张欠条也行。你晓得的,我一向见你最合心意,一见你那妹妹就心烦头疼。你看这样,你同孙家五年之约,我着县里出面,什么烂身契他孙家敢要二百两!”
妇人尖锐冷硬的指甲贴脸来回抚着右颊长疤,继续循循善诱:“孙富那一家子混账,本夫人将你的身契弄来,直接替了你妹子,到时候你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们姊妹日夜伴着,可好啊?”
妇人说话的时候,有玫瑰露的香气掺在檀香里,阮苹移开眼,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一条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给盯上了,两种香搅和在一起,叫她有些想吐。
将一个绣品能卖高价的绣娘扣在身边,往长久了看,的确比直接要百八十两还要合算。
再有另一层,阮苹的脸毁了,受用于她的聪慧周到,钟婉清愈发想用她来顶了四娘桃露的位置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霉运,她实在是有些料不到,林钟氏总也是有身份的正头太太,竟会如此算计执着于她。
阮苹还跪在地上,执笔的手却稳了下来。
她安静而顺从地听着,不卑不亢仿若寺中沙弥,林钟氏最爱看她如此,再令其诵经,便好似她钟婉清是被人供奉在庙里的神佛一样。
以为是能逼着人就范,钟婉清施恩般朝她发顶温柔地抚了抚,自认端俨柔和地笑了笑。
正要将人拉起身说两句劝哄的好话,就听阮苹问:“夫人当真要开一百八十两的天价?”
钟婉清笑里带上三分鄙色,没有作声。
她便继续用一种轻如呓语的声调平叙:“潘妈妈买过最贵的雏儿也不过三百两,我妹妹桃露么,一百两应是卖不上。倘若真让我用一百八十两赎回妹妹,我苦熬一辈子没甚。只是,外头人晓得时,定要议论,那夫人的名声……”
“你放肆,不识抬举的东西!”花厅里没旁人,钟婉清毋须作态,这一下露了真面目,甩手紫檀佛珠飞起,‘欻’得一声抽在阮苹额间。
见她不躲不避,林钟氏暗骂声‘贱骨头’,阴沉沉哼一记,心疼地反复翻看佛珠,发了狠哼笑着吩咐道:“钟姨,既然做姐姐的拿不出银钱,还要来泼本夫人的脏水,那四娘的身银我就不碰了,你也不必找潘妈妈,今儿夜里,把那小贱人一个麻袋套了,十两银子,往城外送个河下人家就是。”
说完话,钟婆子配合着高喊声送客,就涌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不由分说地就去拖阮苹。
到这时候,阮苹是真的没办法了,她浑浑噩噩地被人拖着倒走,脚步凌乱狼狈。
她拿不出那么多钱,又不想把自己折进林家,才铤而走险地同林钟氏说理,谁能想到,这点忤逆就把人冒犯得罪到这一步。
弄巧成拙,她可以救不成桃露,可万不能看着她被卖进暗窑里去!
她觉着自己被毒蛇咬住命门似的,其实林家小姐一磕伤,林钟氏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逼着她用自己去换妹妹。
望着主座上悠然饮茶的女人,这一刻,阮苹恨到了极点,这妇人简直比孙家人还要难对付,她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察言观色了这么多年,她竟还想捏着自己一辈子,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张着嘴,似一条脱水将窒的鱼一样,开始变得目中空洞,整个人被绝望笼罩着。
回望这三年,她一头在孙家日夜苦辛地熬,另一头,一颗心始终吊着,从未有一日真正安下心过。
是看着桃露被卖去暗窑,还是用自己去换,而后永远失去脱籍立户的可能,一辈子在林钟氏眼皮子底下为奴?
除了孙屠户外,这是第二次,她对一个人起了杀心。
双脚重重磕在门槛上,终迸出一记全无体面的失声高喊:“夫人!夫人容禀,是我辜负夫人厚爱……”
见她失魂落魄,林钟氏心中稍稍快慰,只还想着让她记个忤逆的教训,便作不耐状挥手令婆子手脚快些,自个儿起身就要往后堂去。
阮苹被人倒拖着,嘴上喊着讨饶求恕的话,心里盘算过一大圈,只依旧没能寻出破解之法。
她眼底透出破碎动荡光芒,斜横着射向林钟氏板正背影。
不待她开口再喊,一个看门小厮急匆匆迈进来,身后竟跟着绣坊管事萧娘子。
“呀!萧姐姐怎亲自来了,可是府上公子有吩咐?”林钟氏忙止步,转过笑脸疾步迎上去,又立刻责斥门子:“贵客来了你拦什么。”
看门的小厮回说:“老爷是定的后日宴请萧公子,今儿老爷未归,小的没得吩咐呀……”
“糊涂东西,还不下去!”钟婉清斥走小厮后,才重端起笑脸,一面叫人赶忙去里间置办酒菜,一面亲亲热热的就要去挽人,拿眼支使人弄走阮苹:“咱们老爷又上松江买药材了,姐姐您今日过来,有什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萧掌事五十来岁,瘦高个面相凌厉。论岁数,比林钟氏大了近二十岁。
其实萧家来浔溪接管绣坊,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林家虽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商户,两家不过才走动过两次,萧掌事同林大娘子,不过在半月前有过一面之缘。
这县里人都让着林家三分,萧掌事却是有江南织造局从七品女官的职务,如林大娘子这样的商人妇,她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甚至连敷衍和官腔都懒得同她打。
是萧公子让她来赎人,反正无碍大局,她顺道办事也就来了。
萧掌事往侧一让,叫钟婉清扑了个空。她从怀里摸出二十两,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命令语气说道:“林夫人,八十两银子,应该足够阮姑娘的妹子赎身了吧?”
此言一出,钟婉清整个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错愕万分地要发问。
萧掌事抬手止她:“我只能待一刻,酉正还要去迎天竺使者和苏州府台来省亲的眷属,林夫人莫要耽搁。”
这是要立刻赎人拿身契,毫无转圜余地的意思了。
钟婉清哪里敢得罪她,险些气得咬碎一口银牙。虽然八十两赎桃露,早是多赚了。
不过正当她自觉颜面扫地之时,后院里闹了起来。
阮苹一下就听出了妹妹桃露的声音,几个人一同循声赶过去,就看到桃露和柳媚儿竟扭打到了一处。
“嘻嘻,遭天谴的黄脸婆,我早说没动你女儿一根指头。下三滥的奴,没听见我姐姐给我脱了籍!等老爷回来,哪天厌了你,我就向他讨了你作丫头,日日给我端茶倒水!”
林家三娘四娘争宠不和的事,仆从们早都习惯了。这会儿一群人假模假样地去拽,推搡间踩得后院花盆碎了一地。
阮苹却没过去,她手上捏着桃露的身契,紧锁着的眉眼里俱是忧色无奈。
她没看出桃露是受伤挨过打的样子,暗暗心惊于林钟氏是真的要将她发卖回烟花地的,但桃露自己或许还不以为然。
不出所料,桃露坚持要在林家等林孝成回来。这倒让林大娘子略挣回了些脸面,当着众人的面,林钟氏态度骤改,只说小姐磕伤头的事还要再察问清楚,还吩咐人好生送四娘子回房安抚。
阮苹深谙桃露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气性,身后萧掌事又催着,便只在离开前,状似不经意地从三娘柳媚儿身侧经过。
“雪儿同桃露一向玩的好,她们都是直肠子的,倒是大娘子……雪儿磕伤头那日,我听寺里的师父说,好像恰好是大娘子嫡女的祭日啊。”
说完这一句,果然见柳媚儿美目圆睁。
她晓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多留无益,才头也不回地跟着绣坊的人跨出院子。
萧掌事一路高昂着头,似乎有些不屑于同她攀谈。
到了林府外头,就瞧见门前大路上浩浩荡荡十几辆雕饰精美的马车候着了。
萧掌事将她带到最末一辆不起眼的素色马车前,就兀自跳上前头一辆。
车队轱辘阵阵往城东去,林府门前,很快就单剩了这辆素色青布帘的车驾。
里头人不动,阮苹便也不动。
她绣工虽精巧,但也知自己在萧掌事跟前,不过就是个没交情的良工罢了。织造局什么样鬼斧神工的巧匠没有,她一个贱籍的零工,根本不值得萧掌事巴巴跑这一趟。
有什么人,是能吩咐萧掌事的呢?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马车里似有若无地响起声哈欠,轿帘嚯一下被掀开,露出一张闲云野鹤的清贵脸面。
萧璟穿一身袖口洗得发白的月色直裰,没束发带冠,只在背后松松拢了,他极和气地弯起一双漆黑如玉的眼,浅笑着朝阮苹伸出只骨肉匀亭白嫩嫩的手:“月余不见,姑娘上来叙叙?”
对她脸上的指痕,他并不多问。
她看见自己伸出粗糙不堪的手,顺从地放到他手里。
萧璟一使力,就拉着她双脚一空跃上车,这一下便跌撞了满怀。
诧异于她身子的虚软,他忙伸手托了下她孱薄的背,将人扶到同侧的轿凳上坐了。
二人并肩坐稳,仅隔了一拳的空儿。
青色轿帘落下,里头传出声:“从北门出城。”车夫挥鞭,马儿嘶鸣一记,蹄声笃笃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