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似一条无骨的蛇,从台阶口飘了出来。
乌发曳地,肤色冷白,唇色猩红,一双碧瞳幽暗勾魂,美得不似活人的脸,在周围阴间气氛拉满的环境中,像只从地府里爬出的艳鬼。
青稚雅撇过头,心跳得有些快。
“你怎么了?”冰凉的手指抚上她苍白中晕染着点绯红的脸颊,沁凉嗓音带上丝疑惑,“受了内伤?”
青稚雅抓住他手腕,挡下他进一步动作,触之生凉,像冰润的骨玉。
是了,他从来不是人,所以也不会有人类该有的温度。
没了脱胎蛊伪装的梅鬼华,非人的特质愈加明显,只是这家伙平日里伪装得好,叫人误以为是同类。
“还好。”青稚雅偏过头,脸上红晕退去,瞳眸清湛。
对上这双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眼睛,梅鬼华放松下来,眉眼舒展,笑意真切,将风水局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青稚雅安静聆听,盯着那张绝世妖姬的脸,忽然发现那双桃花眸不仅仅会假笑,说到扳回一城的激动处,神采飞扬,鲜活明媚。
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或许他们彼此,本就是走上不同道路的同类人。
“青青,你最后那通发言绝了!”说到最后,梅鬼华还不忘夸奖心上人,“献祭皇帝跟魔仙,墨兮当时的表情你真该看看哈哈哈哈。”
大概很少发自内心地大笑,傀儡身的表情有点僵硬,但青稚雅能感受到皮囊下由衷的快乐。
仿佛受到感染,她也弯起唇角,“既然许了价码,我们也该出去兑现承诺。”
“走走走,去屠神弑君。”梅鬼华揽着青稚雅肩膀就要往外走,脚步迫切,恨不能早些完成任务解开契约,与情缘浪迹天涯。
“等等,是不是忘了什么?”青稚雅指着地宫,神情困惑,“刚刚我好像看到底下还有个人?”
“哦,高兴过头了。”梅鬼华脚尖一转,身影飘出,“你等等。”
不一会儿他就提着神情萎靡的德妃再次飘出。
“走吧,墨兮的傀儡看到初代皇后往池塘那儿走了。”
初代皇后得知棋圣真实身份后,第一时间便想告知皇帝,不料脑内一直畅通的咒术联系突然断了。
呼叫无应答,她飞速奔往池塘方向,运转皇帝教的术法,顺利打开两界通道,夺目光线照在柳嫔那张小家碧玉的脸上。
初代皇后透过新皮囊的眼睛,看到了陈设雅致的御书房,看到了经年未见的丈夫,皇宫辉煌依旧,夫君也还是那么器宇轩昂。
“陛下——”她扬起一抹笑。
皇帝也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初代皇后有好多话想说,想说母女三人在宁岁宫忍受的百般苦楚,想说她们对他的千般思念,想说地宫下发生的种种,以及世家已有人摸到他们身边,需万般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却都堵在了喉咙口。
初代皇后低下头,睁大的眼睛愕然看向透体而出的诅咒,那熟悉的字符,一个时辰前还由她操控,控制另一名剑修的生死。
“梓童,你是位很好的皇后,好得值得我铭记一生。”皇帝声音温柔依旧,凉薄非常,他一步步走来,用最轻缓的语调,说出最冷漠的话。
皇帝望向发妻的眼神柔软得能将人溺毙,他顺手摘下花瓶里插着的大丽花,温柔地将其别在不能动弹的皇后耳边。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夫妻一场,我总是愿意你漂漂亮亮上路的。”
花瓣层叠绽放,如锦缎堆砌,极尽妍态,雍容富贵,就好像皇后娘娘的前半生。
大丽花花语:欺骗、背叛、善变。
“为,为什么?”由皇帝亲自施展的咒术可比初代皇后这半吊子强多了,她也不是青稚雅那样擅长攻伐的剑修,是以被咒术定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可即便身体不能动,初代皇后依旧不甘地扬起头颅,瞪大一双眼死死盯住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丈夫。
“梓童,你是姑娘家,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皇帝叹了口气,从桌案上招来一方铜镜,直直对向她的脸。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一国之母的风度。”
镜中人活脱脱一只从地府中爬上来的恶鬼,初代皇后这才注意到,经过方才的打斗,柳嫔的皮囊缺损严重,挂在她身上,就像人皮没穿好的妖怪,换作任何一个卫道士瞧了都不会手软。
“我可以换,我可以再换一张皮。”她慌慌张张想捂住脸,却被咒术束缚地抬不起一根指头。
初代皇后眼里露出哀求之色。
任谁也想不到,这幅尊荣的皇后,当年也是盛极京城的美人,是原氏最骄傲的女儿,是王都名媛的典范。
“梓童啊,我已经换了七任皇后了。”皇帝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将镜子移开,语气无奈,就像在耐心教导不懂事的小孩,“你为什么不明白呢,初代皇后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的美好爱情终结在你‘难产’的那一晚。”
“凄美爱情故事里,只有死掉的女主角才是最好的女主角。”
“男主角会用一生缅怀她,在所有人的同情赞美里,振作精神,带着亡妻的祝福,开启新的人生。”
凉气自背脊窜起,哪怕初代皇后早已不是人,可听到这番理所当然的诡辩,依旧心底发寒,那是一种比宁岁宫刮骨阴风还冷的刺痛。
“那安安和康康呢,她们是你的女儿啊。”她不再顾及皇后形象,发出嘶吼,“她们是你亲生骨肉啊!”
皇帝没有温度的视线扫过面前歇斯底里的疯婆子,轻飘飘道,“那些魂皿也是朕的孩子。”
历代先祖迎娶原氏,相近的血脉结合,固然有惊才绝艳之辈诞生,可残损率高得惊人。
既然不能成为惊艳一方的天才,那就做推动家族前进的燃料吧,皇家的孩子,死也要是皇家的养分。
初代皇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了。
诅咒刺穿皮肤,扎根灵魂,她发不出一声哀鸣,一如这座吃人宫殿里的历代皇后,也如宁岁宫死在她手中的世家嫔妃。
“皇后啊,可惜了。”最后,她听到御书房里响起一道假惺惺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