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队岿然不动。
就在他恼羞成怒,准备叫人砸车时,突然发现同伴们都在瑟瑟后退,有人甚至拽了拽他的衣角。
车窗降下,后座的男人轮廓如刀削般锋利,高挺的鼻梁下,那双黑眸深不见底。那眼神冰冷得令人心惊,仿佛在看一堆死物,活脱脱一个来索命的阎罗王。
“盛、盛家主?!”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守卫一下子面如土色,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双腿发颤,强撑着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里是世家联盟…划定的禁区…就算、就算是您…”
话未说完,他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扶着膝盖剧烈咳嗽起来。
这些二世祖在安逸中早已丧失了警觉性。他们更不知道,这些天盛圻尊已经顺着刺杀名单,将国外数个世家连根拔起。
若不是檀奉灵突然失踪,国内那些参与过刺杀的世家恐怕早已步了后尘。如今名单上尚存的家族,个个都如惊弓之鸟,生怕引起这位活阎王的注意。
“哦?”盛圻尊语调散漫,转向副驾的林晟,“还有这种地方?”
林晟躬身回应:“家主,这是孙、蒋、田、杨等十二个一二流世家私下划定的禁区。”他边说边拨通电话,简短交谈后,将手机对准了那个孙家二少,“令尊有话要说。”
孙家二少颤着手想去接手机,谁知林晟直接按了扩音器,只听对面一阵咆哮:
“孙耀思你这个不长眼的混账!你是要把整个孙家都害死才甘心吗?!连你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废物!快开门!否则你就给我滚出孙家!!!”
孙家二少面如死灰,他虽不清楚为何按照父亲的嘱咐行事反而遭此责骂,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成弃子。
前后不过五分钟,沉重的铁门在轰鸣声缓慢洞开。
车队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火速分散开来,以穆瑰发来的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
盛圻尊等不及林晟探路,连防护手套都未戴就一脚踹开地下通道的铁门。
浓重的血腥味溢满鼻腔,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黑黢黢的视野里,三具尸体以忏悔的姿势跪伏在地,双眼圆睁,身下漫开的血泊几乎浸透了整个地面。
林晟打开照明灯,扒拉了一下尸体:“是柴德罗尔斯家的走狗。”
盛圻尊目光如刀扫过现场:“她不在。”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下尸体上的弹孔,三个精准贯穿伤,都是□□所致,这种武器后坐力大,能在混战中保持这样的射击精度……
是穆瑰的手笔。
那么灵灵应该安全了。这个念头使得他连日的阴郁稍霁,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然而现场的血迹检测结果显示,其中一部分血液属于檀奉灵。这个发现让他的眼神再度阴沉下来,按照出血量,她的伤势不容乐观。
“家主,这边可以上去!”
盛圻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地面,当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平房,终于捕捉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时,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
穆瑰正小心翼翼地为檀奉灵处理伤口,而那个平日里总是昂着下巴、不肯服输的姑娘,这会儿却像片凋零的落叶,虚弱地阖着眼帘倚靠在斑驳的墙边。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逐渐清晰。那双长腿布满血痂,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白玉上;她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落,皮肤上尽是铁索勒出的深痕;更别提那些遍布全身的青紫淤伤和撕裂的伤口,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看得人眼眶发热。
短短五日,她竟消瘦至此,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盛圻尊感到一阵窒息,像是有人生生剜走了他一块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疼、愤怒、悔恨与后怕……这些情绪化作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心上,直到那颗心稀巴烂。
——自己本该陪在她身边的。
他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触碰。这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都成了奢望。
他多想张开双臂为她遮风挡雨,却又怕过度的掌控会惹她厌烦。就像现在,贸然的触碰只会给遍体鳞伤的她带来更多痛苦。
这种无力感逼得他几欲发狂。
盛圻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只需一个含嗔带笑的眼神,他就能把原则抛到九霄云外;若是蹙眉不悦,他恨不能摘星揽月哄她开心。而她偏偏最懂得如何拿捏他,一次次得寸进尺,自己却甘之如饴地节节败退。
只有这次……这次他真该强硬些的。
他早该知道,檀家人骨子里刻着责任二字,执拗到不惜以身殉道,檀奉灵既然接过了这面旗帜,就绝不会半途而废。那些“不会冒险”的保证,不过是哄他安心的漂亮话罢了。为了那个该死的破晓,她永远都会冲锋在前,永远都会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
角落里,老柴德罗尔斯因剧痛昏迷,穆瑰转述了檀奉灵的话,于是他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四肢,免得失血而死。
盛圻尊的余光扫过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送他去跟他儿子做伴。”
救护车内,医护人员正为檀奉灵处理伤口。
他坐在爱人身边,视线一刻不离她的睡颜。手指几次抬起想要触碰,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朦胧中,檀奉灵无意识地握住了那只熟悉的大手。她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告诉他:我没事,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