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奉灵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闹脾气不吃饭,你不就是个熊孩子?”
“学会跟老师顶嘴了。”莱恩非但不恼,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檀奉灵不解。
“你啊,总是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莱恩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说话不敢大声,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生怕给我添一点麻烦,惹我动一点气。”
他眼底情绪复杂,这样好是好,但家人之间本该更随意些的……
他话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似乎觉得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终究是他这个老师拖累了她,让她年纪轻轻就困在自己身边,照顾一个将死之人。
“挺好的。”他轻声说,随即像是要转移话题般,眼睛飘向门口,“今天…元帅也来不了吗?”
提起那个人,檀奉灵心里不由为莱恩感到不值。
他惦念那位“好大哥”,可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她实在不明白,莱恩怎么这么喜欢陆见霄这个哥哥。
“陆元帅日理万机,军务繁忙。”
她避重就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营养液浸湿的额发,“该按摩了,别说话了,快闭眼休息会儿。”
之前被强行读取大脑,莱恩就得了头痛的后遗症,为了缓解他的痛苦,檀奉灵特意在光脑上自学了一套头部按摩手法。
轮椅的高度与治疗舱并不匹配,为了能更好地施力,她不得不前倾身体,半趴在舱沿上。
从观测窗的角度看去,她倾身的姿态仿佛主动凑近,要去亲吻舱内的人。
砰砰——
舱门被人使劲捶了两下,高大冷峻的男人不请自来。
莱恩黯淡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哥!”
檀奉灵按摩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沉默冷肃的身影,垂下眼睫,神色平淡地唤了一声:“元帅。”
陆见霄极快地从她因前倾而略显红润的唇上扫过,下颌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状若无事地移开视线,看向莱恩,口吻是一贯的冷漠:“你找我?”
莱恩连忙点头,他转向檀奉灵,态度温和而坚持:“小灵,我想和大哥单独说几句话。”
檀奉灵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莱恩,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见霄,点了点头:“好,我就在外面。”她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出了医疗室。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
陆见霄不动声色地从那扇门上收回目光,他走到治疗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气息羸弱、与他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积蓄着力量,神情变得异常郑重:“哥…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陆见霄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否认。事实如此,无需虚伪的安慰。
“我走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灵。”莱恩眼神恳切地望向陆见霄,眼中是纯粹的担忧,“她的父母并不可靠,她的能力…又太过特殊,肯定会引来觊觎。”
陆见霄清楚,檀奉灵的信息素对虫族的压制力已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连她自己都不可随意泄露。
那么莱恩所指的,应当是她千方百计藏起来的身为omega,却拥有远超alpha的精神力这件事。
她对莱恩,当真是毫无保留!
“哥,我知道…母亲的事,你一直恨,连带也无法接受我。这我都明白……我从不奢求你的原谅,更没资格要求你什么。”
“但小灵是无辜的,”莱恩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泛起水光,“我只求你,看在我们…看在她也曾叫你一声‘哥’的份上…如果我走了,求你…护着她,别叫她被欺负了,行吗?”
这番话说完,像抽干了他这几天养起来的精气神,剧烈咳嗽起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他一瞬不瞬盯着陆见霄,眼里是濒死之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冀。
陆见霄站在原地,面容冷硬如磐石,没有丝毫动容。
然而,他的内心却并非毫无波澜。
莱恩的话,掀开了尘封的记忆。
那年父亲战死沙场,只因惊闻妻子不惜冒着瘫痪风险洗去标记,另投他人怀抱。战场分心,代价是致命偷袭与联邦战线溃败。
年少的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就必须直面虫族撕裂防线的惨状,目睹战友被吞噬。
极致的恨与怒催生出3S级精神力,他以一己之力屠尽虫巢,用无数虫族的尸骸和一颗星球的湮灭,暂时浇灭了那焚心的怒火。
可当他拖着满身血污和疲惫回到首都星,看到的只有盛大的庆功宴。除了父亲的旧部,无人为英雄的陨落真正哀恸。
他花了巨大的心力强压下清算的冲动,一步步登上元帅之位,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而他母亲,那个出身高贵、却总是郁郁寡欢的Omega,在庆功宴上对他依旧如视陌路。可一转脸便对与情人所生的、体弱多病的次子莱恩,倾注所有的溺爱与关注。
母亲的背叛,莱恩的存在,始终是他心底一根拔不出的毒刺。
此刻,看着病榻上气若游丝但仍为檀奉灵谋划的“弟弟”,心底泛起一缕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至少……莱恩没有继承那个女人自私自利的本性,他确实会为妻子付出。
正好给他的计划冠上了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
良久,在莱恩那期盼又绝望的注视中,陆见霄极轻地动了下唇。
“她是我的……”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般的强硬:
“……救命恩人。”
这句话既未承诺也未拒绝,言下之意是跟你没关系,帮也是因为她自己。
莱恩不知有没有听出来,他只是欣慰地想:檀奉灵能光明正大地将他所授之学发扬光大,他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后继有人了。
他已将毕生所学尽数相传,心中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