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陆压一直在有意克制，私底下的一些行为却仍旧带有几分矫枉过正的偏执，仿佛在故意跟谁较劲，可见西方那三万多年的磨难影响之深刻。

陆压不提，敖丙便也默契地不问，岁月悠长，那些不堪过往总有一天会如过眼云烟，而他总会陪着他的。

整幅珠帘完成，陆压起身去替换，敖丙无意间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寝衣衣领上所绣的两朵小小的芍药花竟然都是对称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感到有点悚然，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陆哥。”敖丙若无其事地唤了道侣一声，“东边多宝阁那一对联珠瓶与旁的摆件格格不入，不如换成青玉的如何？”

陆压理顺珠帘，转过身，扫了一眼，补充道：“青玉素面。”

移形换位实乃最基础不过的小法术，心念一动，新的赏瓶已赫然在列。

敖丙端详须臾，含笑点头：“果然雅致。”

陆压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似有未尽之言，却引而不发，约他同至小书房赏玩金石聊以消遣。

“北俱芦洲入夏在即，我已交代祂们提早把清光园收拾出来，届时直接搬过去即可。”陆压一面把玩着新得的闲章一面与敖丙闲谈，“你还要出兵么？”

他手中是一枚雕镂精湛的芙蓉石双面印章，执柄雕成一朵浑然天成的芍药花，纤毫毕现的芍药花瓣与脉络分明的叶片相得益彰，印面皆为云篆，一刻“林泉高致”，一刻“行云流水”。敖丙自小习武，常年舞刀弄枪，又精于骑射，腕力自然强劲，篆刻时手稳刀稳，线条流畅毫无滞涩，一气呵成。

“冬夏不兴兵，我打算等乌兰托雅和杨显都回来后跟袁兄那边约场蹴鞠赛——弓弦绷得太紧反倒不好。”他顺口答了，眼神却紧盯着陆压手中那枚印章，有些赧然，解释，“偏偏最后一刀刻歪了，下次我给你刻一枚好的你再留着，这个丢了罢。”说着伸手欲取，却被对方轻轻一挡。

陆压沾了印泥，从手边取了一张洒金雪浪笺一试，果见“行云流水”的“水”字有一处不明显的缺口，却是莞尔一笑：“美玉亦有瑕，这就很好。”

似是怕敖丙又来抢，他迅速将这一枚芍药印章收进一只锦盒中藏了起来，夸赞道：“芍药雕的尤其好，你的技艺愈发精进了。”

瓣叠千层胭脂醉，蕊凝万缕相思长。

一百多年前，那时沐阳城初具雏形，敖丙不远万里来到旭轮山与他相见，怀里抱了一大捧含苞待放的芍药，瓣叠千层，璨若金阳，唤作“凤羽落金池”。

时人多以芍药定情，寓意“情有独钟，难舍难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长久的离别，不久之后敖丙就带着心腹来到了沐阳城，组建了北威军，自此再无久离。

那束芍药被陆压栽到了寝宫庭前，灌以灵泉，如今年年花繁叶茂。

·

月夜到破晓，北威军整装待发，鹞乘山风声鹤唳，三十六位洞主大清早就一窝蜂聚拢到了齐野洞府中，名为商议对策，实则催着齐野拿主意。

“讨逆檄文”发布已有一旬，妖庭北威军正流星追月般赶来，火烧眉毛的事，谁能不急？

哎，还真有不急的。

昨天集会时还惶惶不安的金钱豹如今气定神闲，甚至还时不时偷笑，不是有恃无恐便是得了失心疯。

一位洞主按捺不住询问，金钱豹趾高气扬地说：“我姐姐昨夜已赶来相助。”

那位洞主摸不着头脑，姐姐？他姐姐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物吗？让他连北威军都不怕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金钱豹得意洋洋地翘起了胡须：“我怕什么？我有姐姐撑腰！”

其余洞主皆没功夫搭理这个姐姐脑，糟心地移开了视线。

倒是上首的齐野忽然出声：“你的姐姐可是东湖山那位琼英洞主……百里听澜？”

“正是！”

金钱豹昂首挺胸，骄傲地不得了。

“噢，原来如此。令姐威名，我早有耳闻。”齐野颔首，眼底精光一闪，“琼英洞主既在，何不请来相见，共商要事？”

他早就听过这位东湖山霸主，一只猞猁，听说修为已半步迈进了大罗境，性情冷傲，手段狠辣。

种族使然，若是在平时，他恨不得绕着走，永远也不见所有猞猁才好！

可今时不同往日，北威军将至，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他头脑时而发昏时而清醒，颇有力不从心之感，若能得百里听澜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