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来顺受,这从来不是敖丙。
西游功成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封神榜的束缚松动,果断抓住这一线生机,拼着魂飞魄散的代价,终于成功挣脱桎梏。
当然有代价——他付出了一双眼睛,祖龍嫡脉特有的蓝色眼眸仍然如宝石璀璨,似海洋深邃,只是光芒不再。
那一日遥天万里,黯淡同云幂幂。
真正脱身的那一刻,同困于封神榜的三百多位正神为他的勇气而欢呼,为他的决绝而惊叹,又惋惜于他的失明。
但他并不后悔。
不自由,毋宁死。
渴血长刀在鞘中震颤悲吟,迫不及待要斩落仇敌的头颅。
于是他果断抽刀回身,毫不犹豫地挥臂,干脆利落地削了奉命拦阻的中坛元帅半边身体。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依旧清明的神识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
自他身殒,封神登天,数千载岁月,他终能大仇得报,快意长笑。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往事如烟不可追,莫教误了少年心。
魂飞万里,盼归来,此水此山此地。
他听见至亲嘘寒问暖,龍族纵情欢呼。
·
东海,水晶宫——
水母侍女奉命去给新近归来的三太子送裁制好的新衣,恰巧三太子不在,归来途中路过一处精致园子,见一锦衣少年正演练拳法,一招一式甚是飒落,不由被深深吸引,驻足观看。
直到被路过的蚌女轻轻一推,才如梦初醒,在对方揶揄的眼神下忍不住双颊泛红,悄悄拉住蚌女询问:“那打拳的郎君真是英姿勃发,不知是何许人也?”
蚌女答:“那是三太子殿下。”
水母侍女轻呼一声:“啊!那就是三太子?!不是说双目失明了么?”
蚌女当即横了她一眼:“双目失明就不能习武了么?这话以后别说了,万一让陛下听见可不是玩的。”
水母侍女喏喏应声:“晓得了,多谢姐姐提点。”
旋即匆匆离去。
·
敖丙虽然看不见,行走坐卧却一切如旧,仿佛没有丝毫阻碍。
这日午后他忽然心血来潮想手谈几局,于是袖了棋盘,未带扈从,独自溜达着去了敖臻的寝宫。
因敖臻早就吩咐过如果敖丙前来不必通传,故而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正厅,并不知道有客。
是以当敖臻看到弟弟在门口踉跄了一下,心都差点不跳了,他几乎是从椅中一跃而起,却被人抢先一步。
敖丙觉得早就走熟了,并未放出神识探路,他记得这里有个门槛,不想迈了个空,身形踉跄了一下,还不等他自己站稳,就被一双手稳稳扶住了。
敏锐的感官瞬间被浅淡的松柏香气包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是大哥。
他立刻松开了搭在对方手臂上的双手,摆出疏离得体的笑容,颔首致谢:“多谢这位道友。”
对方确保他站稳了才松手,开口回应:“举手之劳。”
嗓音清朗,语调温和,如冬日暖阳,令人心生好感。
他皱了皱眉: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等他细想,就被疾步过来的敖臻打断了:“没事罢?”
他一脸懊恼:“我今日命人拆了门槛,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敖丙立刻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白费了大哥一片心意,怎能怪到大哥头上呢?”
语毕,他侧了侧头:“大哥有客人?”
敖臻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场,忙道:“这位是妖族的新君陆压,方才正是他扶了你一把。”
敖丙微微一怔,忽然记起东天门的初见。
原来是他。
敖臻揽着敖丙的肩膀,代为介绍:“这是舍弟敖丙。”
陆压微微一笑,温声道:“见过的。”
他正视着敖丙的双眼,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敖丙生来骄傲,他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尊重。
时光就这般不紧不慢地淌过去,眨眼已是半年之后。
一个平常的午后,三太子寝殿玄流宫中,远道而来的贵客刚刚告辞,棋盘上黑白棋子交纵,可以看出双方厮杀甚为激烈,最终白棋险胜一招。
敖丙毫无焦距的双眸盯着棋局,面沉似水。
他静静地坐了片刻,让送客回来的敖凛去请兄长敖臻,又命蚌女撤残茶、收棋盘、烹香茗、置茶点。
敖臻来时,还未开口,敖丙就直截了当地问:“近来妖皇来得也太勤了些,是不是要开战了?”
敖臻眸中闪过一抹讶然。
敖丙紧接着问:“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