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大寒篇
第六十六回 起风了
(一)
“杏寿郎。”
他回过头。
“如果……”
他打断她:“你要活下去。”
“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不,你要活下去。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活下去的。”
“你丢下我死了,还要我活下去,更是在咒我,你知道我受不了的。”
“你就听我这一回吧,就这一回,好吗?”
“杏寿郎……我讨厌被丢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泫然欲泣,企图用眼泪感动他。
“緑,我不希望成为你活着的唯一意义,也不想成为你一心赴死的理由。我愿意陪着你,但如果我不能陪你了,你不要回头。答应我!”
“你啊……”
“答应我吧!我只有这个请求!”
“……你这样说,我又怎么能拒绝呢……可你已经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存在,为什么不让我追随你?你忘记我的誓言了吗?生死相随,终不独生。我说过要和你去同一个地方,不是随便许诺的空话。你不明白……”
“緑,记得吗?以前,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茶道的规矩那么复杂,有什么用吗?我当时回答你,茶道是先做出形,其中再诞生心。心就蕴含在形之中,无形,也就无心了。要是要考虑有意义才能活下去,那得是什么才行呢?谁都不能在这之前给出满意的正确答案。因为意义是活出来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要你有一丝可能都要活下去,只有当你的人生延续了,才会出现新的意义,随便什么都可以,不需要多么崇高。你认真地照顾好自己,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每句话,都说得像是你必然会死一样。你给予我的祝福,是诅咒啊。”
“我不是要咒你。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有诅咒能让你坚持下去的话,我会试试的。要是你能再次体会到欢乐与美好,那你肯定就能感受到我的请求里,所包含的祝福的本意。”
杏寿郎顿了顿,接着极轻柔地说:“如果你妈妈能见到你活着,对她来说,是做梦都想得到的奇迹吧?你要为了她,保留这个奇迹啊!”
她未曾料想到他会搬出妈妈,当即败下阵来。
“我知道了。”她艰难地应允,放在小桌上的十指不自觉交叉,“那我也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不管我是怎么死的,都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不要怨恨自己,不要伤害自己。”
“你也是。”他露出笃定的微笑,“我知道你是那种无论受了多大的挫折,都不肯真正放弃自己的人。所以你啊,最应该拥有未来。”
我是吗?
(二)
那是没有光、重量、空间和时间的地方。
或许是一场偶然,“她”诞生了,凝滞的黑暗也随之诞生。“她”在黑暗里存在了很久很久,久?这里没有时间。“她”空空地在四周漂浮着。
突然,与迄今为止的联系撕裂开来,被迫从拥挤温暖的黑暗坠落出去,落到了新的光明中。那光明喧嚣不止却空空如也,无边的荒凉,无边的寒冷,无边的恐怖。
以及无边的孤独。
宛如脱离子宫,脐带断裂,重新出生;又像被剜去了身体的一大部分,濒临死亡。
原来人生最初的记忆是这般悲恸而惶恐。
她像窒息的人破水大口吸进第一口空气,呼吸急促紊乱,肺疼得想大哭。
累赘的身体下沉,落在病床上,明日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陌生的天花板。
(三)
高而敞亮的天花板好远,被墙面一整排竖长的玻璃窗顶起。干黄的天光顺着高墙垂落、蔓延进整间空旷的房间。消毒水味的空气有些冻鼻子,被褥压得人透不过气。操控眼皮和眼球十分费力,身子乏累沉重,连偏转下头都做不到。她很想回到轻盈的睡眠里逃避一切不适,却迷失了梦乡的入口,于是浑浑噩噩地醒着。
天光似乎移动了几寸,来了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俯身给她做检查,年轻的护士放下搪瓷托盘,不知在捣鼓什么。医生一字一顿问:“听得见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得嗡嗡响,话语的意思仿佛走了很久才抵达脑海。思考和发声变得困难,她不知道答案。勉强答对了时间和地点,此时慢慢想起几个字,是我的名字吗?“杏……”嘴里模糊地挤出来几个音,可医生已经不在乎了。他转头对待命的护士嘱咐了些话,要怎么照料和观察。她在他把头转回来前睡着了。
破碎、摇晃、不连贯的暗灰色画面在黑暗里闪现,伴随一阵稀疏的窃窃私语。循环了一会,她好不容易理解了,它们在重复两句话:“别忘记我、请记住我……”每一个声音都是不同的,来自不同的人,他们渐渐离开。要去哪里找他们呢?她在原地载沉载浮,下方升起一团烟雾,萦绕着她。
“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变强?”她问。
“能无所依靠、不再仰赖希望而活的时候。”
似乎做完了一次道别,烟雾留下这句话,化成背手前行的高大背影,脱离她走了。她记起来了,烟雾名为“悟”,忍不住追上去。黑暗中铺开一条长长的石板隧道,一路狂奔,追赶到封闭的月台上,与对面启动向前的列车横亘着一条跨不过的轨道。她沿着月台边追逐登上列车的它,追不上,徒劳地目送列车杳杳远去。
众光式微,谁可照耀我?
在无规律的昏睡与苏醒里过了几天,清醒的时间逐渐拉长,疼痛成了持久的凌迟,无从逃脱。现在緑能够肯定地回答名字,也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东京帝大医院的重症病房。刚经历完几次大小手术,她不能自行动用肢体,不能坐起来。双腿虽然免于截肢的厄运,但后续需要复健才能重新行走,一生难离拐杖。因为担心有发展成肺炎的风险,目前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她懒懒地听医生讲一项项惊心动魄的说明,比起腿,緑更关心什么时候能见到可以告知无限城后续的同伴。
第一个探望者是橘医生。他拉着主治医生问东问西,细细询问护士日常的护理流程,把他们问得不胜其烦。緑几次打断对话无果,生气地瞪着他抗议。好不容易逮到空隙,他却被护士以时间到了为由、赶出了病房。
第二次的探望者是金泽平藏和神崎葵。不巧她睡着了,醒来只剩床头柜上码放的礼品。整整一周再无人来访。
巴巴盼到牧野和藏原结伴来探视,可他们心事重重地闪烁其词,颠三倒四地说实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也不透露炼狱的下落。緑失望地责怪两个退休的朋友:“撒谎,你们绝对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来看我。”她不愿再跟他们多说一句,为诉求不受正视而恼火。
“下次,橘医生下次再过来,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朋友们无奈地保证。临走前,牧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枚平安御守。
时隔半个月,橘医生姗姗来迟。从他进病房起,她责备的目光压迫着他,直到他再也不能逃避,深呼吸后正色道:“我们救回了你,你活下来了。”
“炼狱先生,走了。上个月举行的葬礼。”
略有愠怒的责备杳无踪迹,緑木然地注视他,无泪无声。他狠狠心一鼓作气转述那日清晨的惨状——出自愈史郎的亲眼所见。上百剑士与隐埋骨无限城,一部分同伴被无惨强行化为恶鬼,自相残杀,最后在黎明中灰飞烟灭。我妻善逸和愈史郎侥幸存活,灶门炭治郎惨遭吞噬,而无惨与上弦壹贰在阳光中销声匿迹,宛如人间蒸发。
緑面无表情地听完,神情恍惚。橘医生近在眼前,其声像隔着一块厚布帘传过来,他所讲的一切像是离奇的谎话。搜刮不出能安慰她的好消息,橘医生决定延续务实的风格:因为生还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小主公下令倾尽全力来救治伤患,特别是唯一存活的柱。这句话起了反效果。那天,她又发起高烧,这具虚弱的身体恨不得一命呜呼。先是刺骨的寒意由内向外渗透,然后整整一夜仿佛躺在柴火堆上被炙烤着,烧干了泪水。
为什么要活下来?她质问战栗的身体。既然已经一次次被刺穿、切开,既然想要消失,为什么还不去死……
(四)
自病情转危为安后,她偶尔可以坐一会了。昏蒙着半睡半醒间,一个意外的人出现在床边,她最不想见到的人——灶门祢豆子坐在椅子上,低头削苹果。长发垂在肩头,半挡住麻木的脸。橘医生曾告诉她:“灶门炭治郎的妹妹,那天早上光脚闯进废墟。她见到的是……”
安静得听不到呼救和呼吸的疮痍之地。
祢豆子用大拇指抵住刃边,匀速地转动苹果,一寸一寸削开表皮而不使之断开。她不知道緑醒了,全身只有双手在精细活动。据说在那天后,祢豆子像个感应疲倦失灵的机器,不吃不睡,不停地找活干,打扫、缝纫、生火做饭、拖出木盆狂洗衣服床单,发了疯地照顾每个存活下来的伤者。神崎葵她们生怕她累死自己,强迫她进食和休息,可收效甚微。
一条长长的果皮悬在半空,尾部翻了卷。咔擦,刀折断了皮,她稍一抬头,对上緑羞愧悚惶的视线。
杜鹃花色的眸子,和她哥哥的一样圆润透亮啊。
她偷过她的血。她试图讲和的对象,吞噬了她最后一个亲人。如果那把小刀想削开的是緑的皮,也合情合理。而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孩把緑扶坐起来,垫好枕头,将一碗切块的苹果递到她嘴边。
“出去……”緑嘴唇翕动,蚊子哼哼道,“你出去。”
祢豆子毫无反应,机械地高捧着碗,不容拒绝。緑不想看见她,胸腔中烧起一股乱七八糟的怒火,愧疚、同情、心虚,甚至是恐惧,迫使她扭头抵触。但接受无知的当事人的好意是否就是惩罚?僵持了一会,她吃下祢豆子喂进嘴的苹果块。水果有汁水,非常酸,勉强嚼烂咽下第一块,第二块紧接着被送进嘴里。牙关咬紧,胃紧张痉挛,全吐在了被单上。
“出去……你出去啊!”緑趴在床上,挥开她伸过来拍后背的手,大发脾气,又苦苦哀求。祢豆子麻木的脸出现了无措,緑感觉她有点古怪。少女惶恐地左顾右盼,局促得待在哪也不是,颤抖地嗫嚅:“你说什么?你要什么?我叫人来……”
那姑娘的耳朵是聋的。在收拾完床上的秽物后,护士告诉緑。
“为什么?她受伤了吗?”緑的嗓子沙哑无力。
“不知道,奇怪的就是好端端没检查出伤啊,可怜的姑娘。”
一把无形的铁锤,凌空击打着头颅。她眼冒金星,面色更加苍白,额冒冷汗,立马又俯在床边呕吐。空荡荡的胃仅能挤出酸水和唾液,牵动伤口和五脏抽痛,感觉要被撕裂开。“这是怎么了!我马上叫医生来!”护士大声说。
这是我活该,她连揪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说不出话来。
(五)
緑一心一意地凝视炼狱与鬼杀队,于是他们猝然消散时,这道目光随之失焦。不仅失去了心爱之人,连同最熟悉的生活轰然脱轨失序,她甚至不能掌控自己的腿,凡事不能自理。她的状态再度危笃,不时胡言乱语、幻觉纷飞,并拒绝进食。
护士把冷掉的粥端回去热,一踏出房门,背后的病房内传来断续的哽咽和吸气声。身体的状况不允许緑恸哭。她在睡梦中叫喊着炼狱的名字,叨念“我恨你”,恨他强迫自己活下去。
其实她只是太想念他了。
你曾使我完整,又让我破碎。
若觉醒斑纹者活不过二十五岁是真的,索性等死算了。不过是省掉自欺欺人的挣扎,直接跳到结局罢了,緑下定决心,连续三天水米不沾。第三天傍晚,病房来了新人探视。余光瞥见那头金红的长发,她的心脏漏了半拍,很快黯然冷静下来,因为那人是炼狱槙寿郎。刚准备再闭上眼睛,忽然瞄到他带来的男孩,心跳骤然加速。尽管他们甚少打照面,緑也一眼认出他,他温文的样貌和气质与其父太像了。
鬼杀队年仅八岁的新主公,产屋敷辉利哉。
在床边坐下的小主公率先开口:“抱歉,小緑,本来应该更早来看望你的。”连谈吐的语气和直呼人名的习惯也和产屋敷耀哉如出一辙。緑无力行礼,神情凝重地眨了下眼,权当叫他不必挂心。
“我们举行了一场很隆重的葬礼,为那一晚牺牲的所有人……这是我成为主公之后,办的第二件大事。我希望……至少这一件必须要做好。身为主公,讨伐无惨的失败,我有最大的责任,是我指挥不当……对此,我万分抱歉。”他的声音在抖,强压着呜咽,垂下两帘湿漉漉的睫毛。本该是想哭就哭的年纪,却要为了肩负责任而忍耐。小孩子压抑恐惧和悲伤的表情,是緑最不忍见的。
“辉利哉大人,请抬起头来……”游丝般的话语从緑干裂的薄唇飘出,“我敬佩您的担当,不过,道歉的人,不该是您……问题不出自那一夜的指挥……”
她累得说不下去了,费劲地连连喘气,他们也发现了,不敢勉强她。二人事先在走廊找护士问过了病人近期的状况。辉利哉不知所措地望向槙寿郎,后者则忧虑地按住小主公的肩膀,沉下声问:“你的气色很不好。明日,近来是不是吃不下饭?”
“……”
“明日,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你不能放弃!”
炼狱槙寿郎笨拙相劝,语调渐渐发虚。当初杏寿郎回家找祖传的莳绘漆盒,曾提过心有所属,做父亲的拖拉着不当回事,以至于迟迟未能和緑正式见面,弄得两个孩子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今日他无意以长辈自居,仅作为小主公的护卫,来探望住院的后辈。可亲眼见证这个跟杏寿郎同龄的姑娘心神俱裂,瘦脱了相,双目黯浊,随时可以放入棺材,他真正动了恻隐之心。
他熟悉她脸上的固执,这是旁人难以击碎的,他自己不久前才从其中走出来。槙寿郎踌躇片刻,忍痛说下去:“若是……那孩子泉下有知,也会祈祷你早日痊愈。孩子,切莫伤害自己,你能活下来,他一定很高兴。你对自己不好,他是不能安心的……等你好了,来我们家,看看他吧,他弟弟也想见你。”
大叔侧过身,用袖子擦脸,鼻头红通通的,眉目沧桑。他瓮声瓮气说:“我们失去的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人……我也很想他。”
一滴泪从緑的眼角滑出来,她知道槙寿郎能理解她的悲伤,病房里纵声大哭出来的竟是小辉利哉。
“请一定要、好好、吃饭,务、务必——要好生保重,早日康唔复……”男孩抽泣着哀求,肩膀一耸一耸,“我再、再也不想听说,谁死去了……”难道他继承了预言的天赋,并且受其指示而来?緑既无答应,也无拒绝,缄默地望向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