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修拧眉,瞥向来人。
男孩身量单薄,唇色惨白,着一件浆洗到发白的旧裳,脊背倒是挺得直直的。
只见他越众而出,无视他人忌惮的目光,一步步径直走到台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站在了宋惜的身旁,也学着她的动作,拱手行礼,道:“见过仙长。”
石台上一阵静默。
顾流年垂下眼眸,脊背紧紧地绷着,他能清晰感受到台上之人打量的目光。
与中年男修一道来此的四名同门,也皆是外门弟子,虽修为不及他一二,但也算是入道之人,所以能直观地感知到这位李师兄的不满。
就当他们以为,李强会给这个耽误时间的小子一点教训时,便听他开口道:“人齐了,出发。”
四人长短不一的视线,扫过台下顾流年的脸,相视一眼,便了然。这不大的村子里,能寻出这么个容貌的孩子,也算没白来。
台下原本还兴致勃/勃的小子们,一听要立即出发,便再也傻笑不出来,苦着脸和家人依依惜别。
在冉冉升起的朝阳里,他们学着挥手告别过去,奔向遥远的未知……
——
斜阳的余晖里,一行人走走停停。
“李二狗,你过来!”敦实的少年一脸热汗,揪着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靠过来,低声问他道:“你可有见过我阿爹?他怎么没一起过来?”
明明昨夜送信来,还说要一起走的。
害他一人偷偷溜出门,在路边吹冷风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了人,他却不在,骗子!
小胖子赌着气,脸颊绯红。
被唤作李二狗的,是个留着寸头的半大小子,憨厚老实,他提了提肩头的包袱,吞吞吐吐道:
“当时人还挺多的,我也没注意……村、村长那么厉害,他应该有自己的安排吧。对,旺哥!你应该要听你爹的!”
小胖子年纪不大,辈分却比他高,平日在村子里见了他们,都喜欢摆“长辈”的架子玩闹。
“可是我爹他……”
李旺板起脸,依旧缠着他不依不饶。
若是宋惜回头,定能一眼认出,那个含含糊糊的半大小子,便是早上敲开门的那位。
但她此刻并没有那闲心。
从上午出发走到现在,她仅吃了一个冷硬的野菜饼子,还是临出门前桌上顺手摸的。
现在的她不仅两眼空空,肚内也空空!
一阵阵强烈的灼烧感自腹部传来,宋惜熟练地揉按肚子,放空的双眼透着浓浓的无力,嘴里发苦,路上每每遇到枝繁叶茂的矮树时,她都想揪下一片叶子,尝尝是啥味道。
以防自己真的下手“偷吃”,她转而仰头看向了天空,这里总没吃的了吧!
下一瞬,她视线里的远坡上,似有一个模糊的黑点闪现。
她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不确定地眨眨眼再看时,前头领路的李强开了口。
他回头,看向疲惫的众人道:“时间不早了,今日便在此处休整吧。”
话毕,五人率先脱离队伍,寻到不远处停下休息。
一听能休息了,后头原本懒懒散散的小子们精神一振,但好在脑子还在,有自知之明的他们,纷纷寻了个距离不远不近的草地躺下歇脚。
有条件的,还能从包里掏出几个压得扁扁的馍馍,只是入口的味道泛酸,聊胜于无。
李旺也顺势拿出了包袱里的凉糕,向熟识的那几人走去。
众人一下各自散开,路上便只剩一人还在独自站着。
顾流年低头,看了眼脚下早已磨破了洞的草鞋,外露的脚趾甚至不知早已开裂破皮,又流血了几次,可他确如刚刚才发现一般,眼底带着新奇。
“……原来我是真的回来了吗?”他喃喃开口。
既是自言自语,也是自问自答。
但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却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他抬脚往前几步,脚尖的痛楚让他的心头畅快无比,忍不住想大笑出声,说天道待他不薄!
可现实是,他喉头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低吼,似野兽悲鸣……
“怪物!”
“呸!扫把星!”
耳边传来熟悉的谩骂声,顾流年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同村小子们休息的草地。
他收敛眼底的破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又往前多走了几步。
如他所料的那般。
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嫌弃他,纷纷放弃此地,另寻别处休息。
顾流年孤零零地站在树下,眼眸中带着冷意,仿佛是全世界都主动抛弃了他,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他似乎并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不在乎。
那一刻,他又顿感无聊至极。
草地的不远处有条浅浅的小溪,浅滩处的水位恰好及膝。
宋惜蹲在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挑起水洗净手,掬起一捧溪水浇在脸上后,她清醒了不少。
脚下的小溪清澈见底,小鱼三两只,皆若空游无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