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本丸正门。
时政特种作战部队列队于门前,接受上层命令歼灭异常刀剑,防止情报外泄。
全员配备灵能金属装备和灵力武器,佩戴全黑的般若面具。
这是远超于寻常任务的配置,堪称少数作战的最高端战力,居然用在了他们身上。
“该说是荣幸吗?”药研藤四郎立于屋顶之上,侦察来人动向,见到此景缓缓笑开。他知道自己逃不过热源探测,便踏着房脊主动现出身影:“阁下,请回吧。”即使他知道对方没有后退的道理,但跟随主人久了,总觉得要先礼后兵,落得个心安。
药研藤四郎身影岿然不动,淡然见数颗瞄准眉心的子弹被结界挡在眼前,他的双手始终离开刀,只因佩戴在腰间的本体被丝绳层层捆住,绑作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不是因为绑死所以无法使用,而是因为无法使用,所以缠绳作结。
药研藤四郎的代价是失去“锋利”,此生永不出鞘,再不启刃。他失去了作为刀剑付丧神的战力,这几年来没有踏出本丸一步,最开始甚至视自己为唯一的废物。
无法用刀剑战斗,这几乎剥夺了刀剑男士存在的意义。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振作起来的,因为强韧的意志,又或是由于执着的信念。他尝试本体外的其他战斗方式,逼迫自己精通所有武器的使用,作为本丸防御的指挥官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冷静地思考着,时政不由分说开枪,想必这次来是全面歼灭,不留活口的。数量是小部队,可以推测出是部分高层的决定,倒也知道自己做的腌臜事情不能声张啊,对己方倒是一件好事,毕竟真正的军队开过来,他们是没有胜算的。
不能让他们破坏结界。这是药研藤四郎的第一个想法。
他挥手下令,所有刀剑整装待发。
作战开始。
大门敞开,但前往本丸内部的通道昏暗,看不清结构和四周情况。特种部队可能把开门当作是投降的讯号,精良的装备会让他们自大轻敌,从而漏看脚下的陷阱。
深沟内的尖刺穿透防具的缝隙,探路的士兵传来阵阵哀嚎,经典但好用。身后的兵会被震慑,从而脚步停留,有可能还会因为惯性掉进去几个,这个时候头顶迎面而来的铁球会助他们一臂之力,推动人命的多米诺。
滚木、毒箭、铁蒺藜、长枪阵。这条通道远比想象中的要漫长,是一条消减兵力的拉力赛。
而即使战力再悬殊,药研藤四郎也会为大家争得一丝生机。
果然,在受到攻击之后,特种部队收回了轻敌的想法,早有防备的情况下,后续的陷阱在逐渐时效。陆续有人穿过通道,来到有光亮的出口。
——然后被佛刀一击斩落。
他刀刀直击要害,人数渐多,便退而求其次,斩落人的手脚,让其丧失战力。短时间内,他身侧的地板全是流血蜷缩着的残缺人体。
数珠丸恒次,代价是失聪,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绝对的正义,人世间的悲泣苦叹再也不入其耳。
刀剑陆续走出阴影,在阳光之下显露出身形。
致命的陷阱通道之后,是本丸所有身负煞气的刀剑的攻击。他们每一振都身经百战,从血海中走来,即使是已经是重伤的状态,也令敌人不敢汗毛倒立。
第一场直播中出现的加州清光也赫然列于其中。
他身披的羽织依然秾艳,红白山茶次第盛放,压不住他的浓烈。他的皮肤依然病白,轻微地咳嗽着,唇色如血,却是在笑着,轻巧地挑断了敌人的手脚筋。
加州清光记得这种感觉,主人组织的无限制的出战训练,那种每一个细胞都燃烧殆尽,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被扯断的焦灼感,长时间作战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兴奋。
“今日状态很好。”那一天,主人夸了他,“这一招很爽利。”
“清光,你知道这一招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吗?”
加州清光摇摇头。他太累了,身体的活动已经超越了思维,完全依靠本能在出招。
“平常的你模仿着冲田君的剑招,同时,你害怕吓到我。”
加州清光被说中,身体一抖,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主人。
“你表演着可爱可怜的杀人者。”
“国行,”主人叫起躺在一旁的当值近侍,“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出招?”
太刀不情不愿地起身,倒也不推脱,仿着加州清光的角度,刃身扫过敌方的投影。
主人满意地点头:“同样是两个敌人夹击,清光看出区别了吗?”
加州清光抓住了那一缕朦朦胧胧的想法:“太刀更长,那个角度更省力。”
主人继续看着他。他只好抓耳挠腮,又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战斗的时候经常太投入一对一的战斗,没心思注意周身。但明石殿的步法留有退路。”
主人满意地点点头。
“冲田总司的剑招精妙,因为他了解人体,也了解自己的刀。”
“清光,你了解自己的本体、自己的敌人,那你了解你们自己吗?”
“……自己?”
他望向自己泛红的掌心,因为长时间的作战,手指已经有些无力,微微颤抖,作战以来,手上的老茧不断增多,他虽然悉心保养,还是不复刚被赋予人身时候的细嫩,留下了痕迹。
“我指的是,这副付丧神的身体。”
“只要你留心,你就会发现,这具身体与人类的躯体相比,力量、速度、感知、耐力都大为不同。”
“逼到极限状态之后,在疲惫的边缘,你凭着本能简化了剑招。或者说,用出来了更顺手的刀法。”
“清光。”
主人的手覆上了加州清光的手。
“你会看到很多风景,会走很多远路,十年之后你挥出的剑,必定比今日更加精妙,更加凝炼。”
“你会不断改变,也会不断变强。”
“到那时,你的刀随心而动,你的招也会随心所欲。”
加州清光至今记得主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能实现的最后一句话。“到那时,你便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存在。无论是物,还是人,亦或是信念。”
加州清光是在场唯一不属于杀敌位的刀剑。他无法夺取敌人的生命。
他能留在前线,只有一个原因:实力。
“代价?”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玫红的眼点缀着血色,病态的嗜血欲望燃烧着,妖异诡谲。
“我们收集那些个紊乱因子的结晶,近距离接触污浊的能量,身体多少受到了影响,生病和虚弱都是表象,但都是为了主人啊!”
“为了主人必须的牺牲,是主人赐予的痛楚——让我甘之如饴的疼痛。”
“所以我的代价并不是健康,真遗憾。”
“我的代价,是理性。”
作为付丧神被设下的禁制,作为造物被人类框定的阀门,此刻被全然抛在脑后。
若是他不把自己视作可珍惜的生命,若是他不再思考,只让嗜杀的本能奔涌,他能走多远?
血液在身前绽放,他背后纤尘不染的洁白道路无声地印证着回答。
没有人能越过他继续前进。
攻击范围不够就把关节卸下,手臂染毒便将手砍下再生,流下的血挥起便是遮目的沙尘,没有人任何想象可以限制他的剑他的刀。
反正,他不是人类。
“咳咳,可真XX硬啊。”
他沙哑病态的笑声回荡在长廊之中,比鬼魅更令人遍体生寒。
特种部队的装备经过灵力加固,寻常的刀法切不进去。可不是嘛,里面的可是金贵的人类。不敢派分灵前来,害怕走漏消息到本灵那里,他可以受伤千千万万次,而人类,可是失误一次就会倒下。
“脆弱,真是脆弱。”
“好·可·怜·啊——”
他的笑声愈发尖利,直到最后一道呼吸消失为止,他的这份血色的冲动都不会平息。
训斥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一柄打刀长驱直入,刺入敌方阵型的腹地,快而精准地收割着尚未断气又试图偷袭者的生命。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视野内留下青色的残影。
“不要只顾着玩,认真工作。”
说这话的刀头发高高束起,马尾随风摇曳,声音没有一丝热度,只是精确地计算眼前频繁交替的生与死。
大和守安定,冷静如隆冬的泉水,流动于战场之上。
他付出的代价是无法逃避。
他曾经用求得宠爱来逃避恐惧,以战斗和血的猩热来冲刷悲痛,可是现在,他没办法逃了。
他早就失去了可以逃避伤痛的安身之所,也没有再逃避的资格了。
战斗、荣耀、可爱的装饰,无法开心,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意义。
血凉得透彻,呼吸间像是吸入冰渣一般,只感到指尖麻木。
他仍是坚持挥刀,清理战场,在沸腾的杀意之中始终清冷明晰。
僵持的局势并未维持太久,特种部队显然是有备而来,在队长职介的人一声令下,后方的队员投出数颗闪光弹,即刻引爆。足以短暂致盲的光线在空间内散开,包含微量的灵子,扰乱付丧神的正常机能。穿戴面具的特种部队立刻压进,眼看着就要越过门廊。
足以刺破耳膜的女性尖叫从房梁传来。
所有人都佩戴了头盔,可这尖叫声却穿透了一切防护,直捣脑髓,扰得人心神不能,感知高的几个队员甚至握不住武器,枪从手里滑落。
头发披散的女性幽灵穿透空气,露出瘆人的笑容。
紧接着便是汹涌的反击,不,那些中了闪光弹的刀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难道是增援赶到了。
强忍着不适感,队员举枪瞄准,却模糊间目睹一道白色的影子。
队员认出来了那是至清至纯的神气。
神刀……?
进攻者正警惕于来自大太刀的横扫,却是小腹一痛,被胁差捅进了要害。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那人见到了神官服衣摆的金色刺绣花纹,是柳条的图案。
笑面青江笑盈盈的,慢条斯理地拔出刀来,绿金色的眼眸渡着柔光,似是菩萨般慈悲怜爱。
如果他的右眼没有闪烁诡异的红光的话。
“我为什么成不了神剑呢……”曾经,他对主人这样说道。那近乎是喃喃自语地抱怨,因为自己早已确定了答案,所以不抱希望,也深埋了失望。
“青江想成为神剑吗?”主人从文书里抬起头,语气稀松平常,“那就当神剑吧。”
笑面青江先是愣神,然后一阵苦笑:“我会是个不称职的神官。”
他只当是主人在说笑,或者说,他急迫地在逃避着什么。
却不小心被主人抓住。
“不当怎么知道自己称不称职。”
她说:“要是当上了,又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丢掉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什么。”
听她这么说,好像自己困扰已久的难题,被轶闻塑造、束缚的心结,轻柔地解开了。
好吧,那就当吧。近乎是被蛊惑着,青江回道。面对着自己的欲望,坦诚着自卑与畏怯。
“好了!”
女子为笑面青江系好神官服制的带子。
“很合身呀。”
亦鬼亦神,亦邪亦清,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胁差的刀身制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他不受灵力干扰,又不被邪气侵入。
特种部队的队长观察着战局。
审神者皆知笑面青江的右眼寄宿着鬼魂,因而瞳色异常。现在女鬼的魂魄已然在外面扰乱敌人的队列,为什么胁差额发下的右眼依旧猩红?
难道……
队长觉得有试探的价值,后排的武器露出管口,对准了笑面青江。
药研藤四郎一眼认出了枪械的规制:是□□!刀剑中有不熟悉现代武器的同伴,他立刻用最熟悉的方式警告众人:“投石警惕!!!”
众刀剑在日常训练中听过无数次侦察兵传来的呼令,这次也不意外,肌肉记忆带动所有人远离落点,他们知道,大范围武器要来了。
第一排的落点很明显,在弹药炸开之前,刀剑已经推到了安全范围,笑面青江周围的子弹尤其多,他不紧不慢地躲过,近的在炸开之前被他挑远,上百颗钢珠四散炸裂,没有一颗牵动他的衣角。
可第二排来得突然而紧凑,就像是刻意和第一排错开,连装弹的空隙都没有。而此时第一排的射击起到了作用,那些小钢珠限制了笑面青江的活动范围,将他锁死在路径之内。
不愧是特种部队。
全部躲开是不现实的,笑面青江张起特殊材质的斗篷,打算硬抗几发,有年代限制,那些“钢珠”不可能真的用了钢,一定是用了可以导入灵力但硬度不够的素材,那种东西是无法穿透斗篷和神气的护佑的。只是打击的能量依然会传来,负伤是最好的结果。
青色强硬地闯入视野之中,一道蛮横的力量将笑面青江推出弹道,甩到安全范围,枪林弹雨之中,血雾炸开。
大和守安定替笑面青江挡住了那一击,当即感到内脏被余波震碎,吐出一口鲜血,呼喊声混着人体的碎末残渣:“走!”
笑面青江不再恋战,护着右眼,头也不回地朝本丸中心赶去。他感应到了灵力的波动。
仪式将近。
他需要前往本丸核心。
代号【咖啡】的审神者此生第一次爬墙。她攀上墙壁,顺着高大的树木溜进院内,轻手轻脚潜入本丸内部。她一个人自然是不可能从广大的界碑内的区域搜寻到道路,这么快就到达目的地,还要感谢上司【八百】的暗中相助。
她们都隐隐感觉到局势的紧迫,行动刻不容缓。
不管是政府的势力,还是调查组的贸然深入,都可能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她此番前来的目的是调停,但愿他们还没有发生冲突。
咖啡拿着之前三明治给的探测器,前往灵力最浓郁的源头。
一般而言是审神者的所在,天守阁一带。
可探测器的箭头却越指越偏,引着她前往了后山的庭院。逐渐深入,视野内的植被愈发茂密起来,树林掩映,一派祥和,不像是歌仙和古今喜欢的精致的日式庭院,但身处其间让人很舒服,草木自由生长,生命力旺盛,至少和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暗黑血腥的本丸景象大不相同。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本丸,刀剑们种种地、养养花,和其他万千平凡幸福的本丸一样。
突然,咖啡停住了脚步。
“鹤丸?”
她在中心找到了审神者的身影,可灵力的指针却指向了拥抱审神者的付丧神。
更吊诡的是,她无法探测到审神者的呼吸。这人还活着吗?
首先,到底是谁在提供灵力。
结界内的草木生灵可以提供灵力循环,但付丧神本身是无法产生灵力的,所以本丸必须由人类审神者作为灵力核心。
咖啡再踏出一步,鲜红的血迹映入眼帘,那蜿蜒的殷红河流显现出某种繁复古老的图纹,在咖啡的脑海中汇聚为一个恐怖的答案。
原来是血祭。
竟然是血祭。
以生命力换取灵力的极端术法,一直以来他都用自身的鲜血喂养本丸的同伴,并且将自身作为灵力循环的核心。
既然是祭祀,当然是有代价的。
当人施展血祭时,会消耗自身的寿命、生命力,但是付丧神没有寿命一说,作为替代,刀剑自身灵魂的强度会不断消磨,每一滴血的流出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他不是某一块骨头,某一块肉在疼痛,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极尽所能地自我毁灭。超越了人类承受的上限,所以仪式持续的时间不长,完成仪式的人也非死即残。
他坚持了两年,根本不可能保持神智的清醒。
他早就该崩溃疯癫了!
可如今,时刻承受着撕裂之痛的白鹤也仅仅是表情迟缓,将审神者的音容装满了自己的眼眶,意识朦胧又安静,宛若神明,宛若孩童,甚至透出一股乖巧来。
咖啡见过很多失去理智、陷入疯狂漩涡的人类,思维支离破碎,无法维持基本的体面,让人感到凄凉和恐惧。付丧神虽说是“神”,但容器所能承载的心理阈值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和普通人类相去无几,难道就因为付丧神身体可以再生,他便天生要接收更多的苦难吗?
不,不是的。
哪怕是神,在无止境的折磨里也会迷失自我,变得癫狂暴怒。支撑着鹤丸国永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使命,亦或是改造增强的身体,是他唯一的信仰,是他不愿放手的生命。
——是至死不渝的爱。
他拼尽全力维系着本丸,又在剧痛中收敛了所有力气,轻拥着审神者的躯体。没有回应,没有希望,就这样坚持了数百个日夜。
想到这个答案,连咖啡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一向信奉合理的解释和完美的逻辑,可此刻最为合理最为符合逻辑的,是浓重无解的情感。
那么,说服本丸放弃复活审神者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了。
调查官正思考着如何搭话,清冽的刀光霎时间从身后闪出,横在咖啡的咽喉处。
“把双手举起,慢慢地转过来。”
咖啡迟钝地转过身,见到笑面青江的第一眼,表情变得无比惊惧:
“你眼睛里是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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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是神社出身的正统巫女。
她周身萦绕的高洁神气连御神刀都为之瞻仰拜服。
提及她侍奉的是哪一位神明时,她总是岔开话题:“说出来你们也不信。”
茶余饭后,近侍刀不动声色地打探她来到本丸,担任审神者的原因。正因是末法之世,神道巫女是十分崇高珍贵的人物。他们总觉得这样的大人不应冒着风险,来到最前线的战场。而区区的一座普通本丸又太委屈了她。
主人是这样说的:
“我不想总是祈祷,所以我站在了这里。”
我的主人并不温柔。
她对于刀剑的训练格外严格,对自己的要求更是严苛,总是行色匆匆的,或是支援任务,或是奔赴战场,庭院开放的樱花都留不住她的脚步。可她并不苛刻我们,她的指尖流淌的灵力是温柔的,细密地融入伤口,将破碎的我们重新修复如初。每逢节日和庆典,活动都举办得尤为盛大,而她倚着窗,在高处看着,比平日里更像是活着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