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草原,风带着枯草籽和远方的凉意,掀起如海的草浪,那草浪一层叠着一层,整个天地间都是这种连绵不绝的起伏与涌动。
天是瓦蓝瓦蓝的,几片白云像被撕碎的羊绒,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赤飒已经在这里整整三日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远处那片营地——那顶最大的帐篷,那个进进出出最多人影的地方。
她知道她在那里。
那种感觉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牵引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系在那个人的魂魄上。
她循着这根线走了很久,穿过无数山川河流,越过无数城镇村落,终于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线的另一端。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不是不能,以她的本事,潜入那个营地易如反掌,甚至可以直接出现在那个人面前,说一句“我找到你了”。
可她试过太多次了——前几世,她直接出现在蕙面前,有时能很快相认,有时却被当成疯子,有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驱逐出去,这一世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要让蕙自己看见她。
要让蕙亲手抓住她,亲自审问她,慢慢发现她,慢慢认识她。要让她从“俘虏”开始,一点点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点点生出好奇,一点点……放不下。
于是她观察了三日,摸清了巡边的规律,算好了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她甚至故意在那片草场上来回走了几趟,留下足够清晰的足迹,让那些警惕的年轻族人们发现“有陌生人潜入”的痕迹。
然后在一个傍晚,她站在一处显眼的山坡上,等着他们来。
几个年轻人扑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绳子勒进手腕,有些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垂着眼,任那些人把她押回营地。
一群鹰在云端盘旋,黑点似的钉在那片蓝布上,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那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
其中有一只鹰,格外引人注目。
它比同伴们更大,双翼展开时几乎有半丈长,羽毛是深沉的棕褐色,只在翼尖和尾羽处缀着几缕金褐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它飞得最高,盘旋的弧度最大,偶尔俯冲下来时,那姿态像是一道劈开天空的闪电。
它从不与同伴争抢猎物,只是静静地飞着,仿佛这片天空本就是它的领地,它只是在巡视。
有经验的牧人看见它,都会说一句:“那是大单于的鹰。”
蕙勒住马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只盘旋的鹰。
她抬起手臂,那只鹰便像接到了什么指令,收敛双翼,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臂上裹着的皮护腕上。
那护腕是深褐色的牛皮,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缀着几枚银色的骨扣。
鹰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可她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鹰的翅膀。
那鹰便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撒娇。
蕙今年二十一岁,继位四年,是这片草原上最年轻的单于。早已习惯了这种从高处俯视一切的视角,也习惯了每一次抬手下令时,那些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们低垂下去的目光——不是畏惧,而是信服,是草原上最朴素的道理:谁行谁上,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草原上的规矩和那些汉人的地方不一样,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那些南边来的商队,那些偶尔路过的读书人,总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一个女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女人当家做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娘是这么过来的,再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男人们负责打仗放牧,女人们负责议事决策,各有各的本分,也各有各的威风,没什么好争的,更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面容生得热烈而明丽——她的眉形秀逸,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骄傲与不驯,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认真起来时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
头上戴着一顶金冠——冠底是一圈薄金片錾刻的云雷纹,冠顶立着一只展翅的金鹰,鹰眼嵌着两颗绿松石,冠沿垂下细密的金叶串饰,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单于的权柄,也是她十八岁那年从母亲手中接过的重担。
鼻梁挺直,嘴唇不染自红,抿起来时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笑起来时却又像草原上最灿烂的阳光。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骑马射箭晒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蓝色的骑装,是柔软的鹿皮缝制的,贴合身形却又留出足够的活动余地。
骑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修长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缀着银色的扣环,扣环上挂着一柄短刀和一串小小的银铃,行动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袖子是窄窄的,收在腕处,露出那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长裤,扎在齐膝的鹿皮靴子里,靴筒上绣着简单的云纹,结实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既生机勃勃,又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灵动。
她骑的那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和马尾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匹流动的缎子。
那马显然和她极亲近,她只是轻轻一夹马肚,它就乖巧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那边怎么回事?”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是一种上位者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腔调,不尖锐,不凶狠,就是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里,让听见的人不自觉地想服从,想追随。
话音刚落,臂上的鹰便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应和,又像是催促。
副将巴图尔策马上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勒马时还险些晃了一下,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压都压不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禀大单于,昨夜抓着一个女探子。在咱们边境鬼鬼祟祟转悠了好几天,弟兄们盯着呢,昨夜想摸进咱们的草场,被逮了个正着。”
蕙挑了挑眉,依旧看着那边,没说话,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已经表明她在听。
巴图尔搓了搓手,接着说下去,语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本来弟兄们想就地剁了,往山沟里一扔喂狼,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利索又省事。可这回……”
“可这回怎么?”蕙这才转过脸,斜睨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探究,阳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也格外生动。
“可这回那探子长得……”巴图尔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了半天,“弟兄们说,长得太好看了。几个提刀的都愣在那儿,谁也没下去手。扎木合那小子平时手最黑,砍人头跟砍瓜似的,眼都不眨一下,这回愣是举着刀站了半天,最后把刀收了,说杀了可惜,不如送给大单于。”
蕙愣了一下,臂上的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