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最近举行了一年一度的骑射比赛。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骑着马在草场上飞驰,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心。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整片草原都沸腾起来。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年轻人们你争我夺,脸上带着笑意。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人群边缘——那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拴马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巴图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嘿嘿笑道:“大单于,要不让她也上去露一手?弟兄们都想看看,这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蕙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侍从,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侍从走到赤飒面前,说了什么。赤飒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上的蕙身上。
蕙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上去,让大伙儿看看。
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走向马群,选了那匹最烈的黑马——就是平日里见谁踢谁的那匹。那黑马看见她,竟主动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赤飒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仿佛她生来就该在马背上。
然后她策马而出,马蹄踏起草屑和泥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取箭,弯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可这还没完。
赤飒策马绕场一圈,又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她眯起眼睛,瞄准,放箭——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几乎同时命中三个靶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比刚才更响,更烈,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翻身下马,看着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赤飒走到高台前,仰起头,看着蕙。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里。
蕙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她看这个人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心跳加速,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注视手足无措,从来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赤飒仰头看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几千人在看着,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她就移不开眼。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是在半夜里落下来的,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片草原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早晨起来,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是疼的。
就是在这一天,部落里出了事。
东边那个一直跟他们不对付的小部落,趁着雪夜摸黑偷袭,抢走了三十多匹好马,还伤了几个守夜的年轻族人。
蕙天不亮就集合人马,顶着漫天风雪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边境线附近。
追了一天一夜,雪越下越大,马腿陷进雪里,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第三天傍晚,前方那些若隐若现的踪迹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
马也累得跑不动了,垂着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蕙勒住马,脸色难看得像这天的天气。
“回去。”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冰块。
一个年轻族人小心地问:“大单于,不追了?”
“追什么?”蕙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人都没影了,再追下去,咱们的马全得死在这雪地里。”
队伍掉头往回走,蕙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雪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眉睫上,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拂,就那么硬邦邦地坐着,任凭风雪把自己裹成一个雪人。
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她还活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艰难,她的心也像这马步一样,沉重,迟缓。
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
“赤飒呢?”
众人四顾,这才发现一直跟在队伍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没注意……”巴图尔挠挠头,帽檐上落满了雪,“刚才还在后头,怎么一转眼……”
蕙眉头皱起来,那皱起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些,也急了些。
“找。”
找了快一个时辰。
风雪太大,视线只能看清几丈远,所有人散开来,在茫茫雪地里喊她的名字。
蕙骑着马,在风雪里来来回回地走,雪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她也不擦,只是不停地四处张望。风灌进领口里,冰凉刺骨,她也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那个人只是她捡来的俘虏,来路不明,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她死了就死了,草原上每天死的人多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她还是急,急得心口发慌,急得握紧了缰绳,最后是在一处山崖下面找到的。
赤飒站在雪地里,浑身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挂着霜。
她身边围着三十多匹马——正是被抢走的那一批,马身上结着冰碴子,挤在一起取暖,看见人来,发出低低的嘶鸣。
马旁边扔着一些人,被打晕了扔在雪地里像几截枯木,正是偷袭的小喽啰,身上脸上都带着伤,有的还在呻吟。
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里十几个男人,你一个人?”蕙问,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赤飒点头。
蕙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雪落得很密,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这个人做过的一切。
放马,巡边,射箭,救人。
从不多话,从不抱怨,从不解释,只是做,她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蕙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也涩了些。
赤飒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蕙的马前,仰起头,任凭那些雪落在她脸上,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那一瞬间,蕙的目光落在她的牙齿上——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缺口,和掌心里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大单于想杀我吗?”赤飒问。
蕙看着她,半晌,她开口:
“不想。”
赤飒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暂,只有一瞬间,可蕙看见了。
“太冷了,回去再说。”蕙拨转马头,往回走。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然后策马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蕙让赤飒进了大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离自己这么近。可她的嘴比理智更快,当她想喊赤飒进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炉火烧得很旺,牛粪在铁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帐篷照得暖洋洋的,驱散了冬夜的凉意。
赤飒坐在火边,外袍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暗红色衣裳,那衣裳沾着夜露,有些微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蕙给她倒了一碗热酒,推过去,酒碗在毡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碗里的酒微微晃动,映着火光。
蕙靠在铺着兽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那把银柄小刀,目光透过跳动的火光,落在赤飒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