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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江湖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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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晴。

此时正是秋末之时,天地间已冷得很清明,空中无云,银河璀璨夺目,星与月的光彩熠熠生辉,穿越无尽的距离,照亮了人间。

月色如雪,树、路、石,一切事物都带有一层恢宏而庄严的银,人在这片无边的银色中行走,仿佛已不在人间。

阿雪感觉自己仿佛也已不在人间。

人间多坎坷。

可是如果不入红尘,又怎么明了其中百味?一个人若是永远幼稚,永远无知,他自然可以避免成长的痛苦,可那岂不太可惜、太空虚?

就像一个人如果永远顺遂,永远也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岂不太遗憾?

玉罗刹的心里,是不是有这种遗憾?

有话说,“高处不胜寒”。这个“寒”并不是“寒冷”的意思,而是“寂寞”。

那些站在顶端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寂寞?“高处“是不是真的很“寒冷”?

玉罗刹也许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可是他永远也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他现在正在思索另一个问题:

地狱是什么样子?

就算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也应该知晓了。

——因为他此刻就在地狱!

。

慈善寺是京郊一座颇有名气的古刹。庙中供的是一尊观音。

这地方的香火不错,供桌被擦的很干净,香案上供着数盏长明灯,却只有灯,没有人,就连一个和尚的影子也不见。夜风吹起从梁上悬下来的长而薄的彩色经幡,空荡荡的大殿里,巨大的观音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嘴角挂一丝熹微笑意。

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佛?

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

难道真的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呵呵。。这些问题,以前玉罗刹是绝不会想的。可是现在他却在想,而且想得太多。。。是什么叫他自己变了?

玉罗刹怎么想,阿雪并不在乎。

现在他只是想要呕吐。

因为当他走进大殿的时候,他就又看见了那件衣服。

那件黑色的衣服。

那黑色,仿佛吸收了世间一切色彩的黑色。就连透亮的月光打在上头时,银色的月光也已被吞吃得一干二净。这是种魔怪般的颜色,一种仿佛就不该存在在这世界上的颜色。

他因为这件衣服而走出雪原,又在这道路的尽头看见了它。多么巧,又多么必然。

他以前有多么的向往,如今就有多么的犯呕。他甚至开始憎恨那个无知的自己。

阿雪以为当自己看见这个人、这件衣服时,会怒而拔剑,但他实际上他却并没有马上出手。他按住自己的剑如同按住自己的作呕,按住自己的心,只用心观察着对手的反应。

他知道心中的恨意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够消减。

那就是死。

玉罗刹看着他,依然好似一团雾,一团匍匐于神像脚下的雾。他到底是什么人?其实依然没有人知道。那也已经无关紧要。

因为死人一定无关紧要。

玉罗刹没有说话。

因为死人的话一定无意义。

于是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轻得难以捉摸,也稳定得仿佛永远也不会动摇。

“吱嘎”,忽然窗棂一响,是被一阵忽然变大的山风吹响的。在这极微妙的一瞬间,玉罗刹的呼吸声似乎也有了一丝极轻微的变化。

就在这一刻,阿雪拔了剑。

剑如雪。

不是剑如雪,是真的雪,山风吹开半掩着的殿门,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飘入大殿。细细的白雪粘到了观音的发髻上,观音的脸是白的,眼中被挖了一个洞,身上披着一件鲜红的披帛。无数彩色的经幡乱飘,与雪融在一处。

剑已出。

没有谁能够看清这一剑,因为那已根本不是用铁做成的剑器发出的,而是一场银色的雪,是天地自然所铸成的神圣一飘,这是阿雪凝聚了自己自出生以来一切苦难、一切领悟、一切心绪的一击。一击,不成既死!

就在这一刻,阿雪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死去。

随即他听见,奇妙地,有许多声音在这无限延长的死的一秒里嘈杂地响了起来。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别人都叫我阿雪。”

“阿雪,你喜欢雪?“

“因为她是个表子。”

“花,自由。我不懂。”

“我恨。。你们。”

“没有人是不该被生下来的。”

“你们兄弟二人,进关做什么呢?”

“你不许叫阿雪,你不许叫阿雪!这是我的名字!”

“不要气馁,一切都会有尽头,也会有结果,所有苦痛,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阿雪!”

阿雪猛地睁开眼睛。

漫天飘雪。

那感觉就好像从一场好长好长的梦里醒来。

白色的晶体落在他的身上,又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鲜红色的血从他的胸膛上流淌下来,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小小的湖泊。一寸,只有一寸,玉罗刹发出的气劲离他的心脏只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他就要死。

阿雪注视着自己手里的剑,银白色的剑尖反射着锐利的光芒,正抵在玉罗刹的脖颈。只要他稍微用一点点力气,就连婴儿也会有的那一点点力气,玉罗刹就会死得不能再死。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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