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突厥首领营,沈柏川才知道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突厥人只听到姜旭坐骑的马蹄声就把塞口打开迎接了,颇有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荒诞感。
“阿史那埃尔金!”姜旭挥动长鞭,没有要停的迹象。
原本几位小兵在塞口堆着笑迎接,见这一行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尘土越扬越多,吓得原地乱窜。
“埃尔金!这可是你先食言的!那就别怪我虎|骑军——踏平你族!”姜旭抽出腰间长剑,举过头顶,眼看着就要杀到首领营了。
“姜兄!姜兄!剑下留情啊!!”突然一个衣着华贵的胖男人手舞足蹈地掀开营帐,双臂大敞,以求雨的姿势朝姜旭的方向滑跪而来,“啪嗒”一声脑袋砸进了沙土,后脑勺的脏辫炸开一朵花。
沈柏川一眼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突厥的新任年轻首领——阿史那埃尔金。
“吁——!”姜旭一拧缰绳,没让马蹄子蹬上去。
随行的众人倒是不怎么惊讶,但是沈柏川脸色有点挂不住。
昱国史书记载“突厥控弦且百万,戎狄炽强,古未有也”,昱国三年大旱,他们曾一路南下,所到之处民不聊生,当时的昱国皇帝举全国之力对抗突厥,黄崖营就是在那个时候修缮的。
即便是沈书珩,在与突厥对战时也险些丢了性命。
这样一方好斗善战的蛮夷部族首领,怎么会对中原的将军如此客气?
要真是被姜旭打服的,这还怎么玩?
可能是猜到沈柏川的顾虑,萧璟靠近他低声道:“陛下,突厥上一任首领,埃尔金的父亲,曾迎娶埃尔金的未婚妻,但被人搅黄了。”
沈柏川上半身靠近萧璟,视线在那个胖男人身上来回逡巡,看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脸就将军长将军短地做出请的动作,歪头和萧璟靠得更近了,“搅黄婚礼的人,莫非是姜司马?”
萧璟点头道:“姜司马那天为了收回被突厥侵占的领土,带着精锐部队杀进首领营,刚好撞见前首领喝得酩酊大醉,压在新妇身上。”
“咦~”沈柏川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萧璟的表情也有点尴尬,“可能是因为没有设防,姜司马从背后下手,当场杀死了他。”
“原本到这里,还只是突厥人自己的事。”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陈念的脑袋钻到两人中间,强行分开了他们,“但是衣柜里翻出来一个人,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陈念一边说,一边把萧璟拉开了一点,“这个人就是现任首领,那位新妇的前未婚夫。”
沈柏川没有注意到陈念脸上微妙的嫌弃,恍然道:“难道埃尔金亲眼目睹自己父亲被杀,却不阻止?”
“何止啊。”陈念平视前方,埃尔金那点头哈腰的熊背映进眼底,不由得哼出一丝冷笑,“他藏在角落,是不是等待时机对自己父亲下手还未可知呢。”
沈柏川搞明白了,敢情是女人惹的祸。
这位首领爷还是个情种。
“后来姜司马留了他一条命,拥他为王,二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自此姜司马的名号算是在部落里流传开了。”陈念充当起解说,把萧璟挡得严严实实。
沈柏川思忖着喃喃自语,“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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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兄啊,您看您来也不通知一声,好让我这个做小弟的提前准备好迎接嘛!”埃尔金将他们带到迎客的帐篷,一边招呼手下看茶,一边把姜旭请到主位,待众人落座,他拍拍手让胡姬们进来跳舞。
姜旭举起右手,作出一个“停”的动作,埃尔金立马心领神会地遣散胡姬和下人,谄媚地挤出一颗镶了金的门牙,“不知姜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沈柏川抿一小口浓郁的奶茶,用余光打量这两人的动作。
“本将军今日前来,你当清楚。”只见姜旭放下手,面具下的语气发闷,尾音冷得宛如淬了冰,“燕家寨的新妇小蕊昨日被你掳走,你说你们真心相爱,不肯交人,此事当真?”
埃尔金闻言脸色一变,“‘掳走’一词从何而来?小蕊是自己走出来的啊。”
话音未落,所有人抬眼望去。
姜旭面不改色继续道:“小蕊十年前走散到燕家寨,被燕虎一家收留,昨日与燕虎拜了天地喝了合衾酒,是你们闯入强行带走她,并留下你们二人真心相爱拒不交人的线报,这还有假?”
埃尔金的一张大饼脸一会红一会白,最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岂有此理!小蕊原名哥舒那蕊丝,是我族神女,十年前走丢,我部寻找数年无果,直到昨日在燕家寨发现灰头土脸的神女,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回家了,可那边界士兵非要我给个说法,我只能以我二人真心相爱为由把人带回来安顿,否则神女就要被困在那一小方天地替一个乡野村夫生一辈子的孩子!!”
沈柏川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原小说里真有个“神女”,但不是突厥部落的神女,而是昱国的神官,她们以自身为器皿,为祈祷国家风调雨顺、天平地安,奉献自己的一切,为此,她们终身都是处子之身。
可昱国的神女爱上了一位男子,从此触犯禁忌,昱国经历了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旱灾。
萧璟的眉眼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凝重的目光,低声道:“陛下,突厥部的神女是献给沙漠之神赛特的祭品,和前朝的神官不是一个东西。”
沈柏川转头看他,“祭品?”
“对。”另一旁坐着的陈念也变得认真起来,他盯着那个年轻的突厥首领,似乎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突厥神女及笄时会穿上婚服‘嫁’给赛特,说白了就是把人往沙漠里一扔,让她活活饿死渴死,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仪式。”
沈柏川愕然道:“所以十年前的小蕊很有可能不是‘走丢’,而是逃出来的。”
萧璟:“不仅如此,神女一旦被选中,除非她嫁给赛特,否则下一任神女不可继任。”
“也就是说,突厥必须找到她,完成这个仪式。”沈柏川大概搞清楚了前因后果,转念又生出了疑问,“但是为什么?燕虎家里整整齐齐,一点不像是有人闯入的样子?”
萧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念却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喃喃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抛下责任苟活的……”
可萧璟,你又是为什么抛下责任苟活呢……
声音太小沈柏川没听清,正想叫他再说一遍,主桌上的突厥首领发话了,“姜兄,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去燕虎家里调查,但凡有一丁点的争吵痕迹,我就认是我强行把人带回来的!”说到后面他痛心疾首,拍着胸脯道:“我族神女万人敬仰,有人动歪心思想把她拉下神坛,沦落为人间之物!动我突厥根本!”
沉默很久的姜旭轻吸一口气,脸上的面具把情绪裹得严严实实,话音也听不出一丁点起伏,“所以你的意思是,小蕊是被拐骗到燕虎家里,被迫当童养媳,后来有机会逃出生天,在新婚之夜跑了,你们才有机会带她回家,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埃尔金信誓旦旦地大手一挥,“来人啊,把神女请上来,让神女亲自与姜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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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头戴面纱,身着金丝羽衣的女孩在下人的搀扶下小步走来,朝四方行礼跪下,“哥舒那蕊丝,见过狼主、姜司马大将军,还有中原的各位贵客。”
她的音色清透,宛如山涧流水。
姜旭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最剖白的想法,“讲,你和燕虎一家,到底什么关系。”
“回姜司马,小女与燕虎一家……”小蕊缓缓睁开形如扁舟的眼皮,薄唇吐气,“乃不共戴天之仇。”
沈柏川:“……”
接着她讲述了她如何被拐骗,如何被引诱做燕虎的妻子,以及想逃却逃不走的绝望,和埃尔金所言一字不差。
当姜旭问到神女嫁与赛特的仪式时,小蕊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只留下了一句——“为了大家,我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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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几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路,萧璟几乎全程放空,陈念拍了他三次都没反应,沈柏川看着他的样子,默默握紧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