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声阴幽怨恨,如白日鬼泣。喑哑呜音似蛛丝飘粘在耳朵,不远处云骁微微晃了晃头,对身旁徐雪棠说:“她好吵。真的太吵。我能让她闭嘴吗?”
徐雪棠面无表情道:“不行,她经不住打了。”
“只打落一颗牙她就不会再张嘴了。”
“不行。”
两人正说话,自西来了一小队人马,原是押送刘达意的人来了。昌州官衙听闻风临囚车押风恪,为讨好,也效仿着寻了辆囚车给刘达意拉来,停在街市口给人围观。
刘达意下巴已给安上,嘴中被牢牢堵着布团,五花大绑,斑斑血迹,甚为狼狈,哪还有曾经的半点威风?风恪望见惊诧万分,一时连疼痛也忘了,挣扎爬到车栏前:“姑姑……?真的是……姑姑!你怎么成了这样!姑姑!”
刘达意以为她弃自己而去,此时如何愿见,自是不肯搭理,哪想见她如此惨状,一下愣住了,双目渐红,许久后攥紧拳,将头狠转到一边!
风恪见状慢慢垂下脑袋,伏趴在囚车里,发出呜咽声,无比伤心,忽捂着脸奄奄泣道:“我实在无用……拖累了姑姑……”
刘达意怔住,慢慢仰起头靠在囚车上,酸楚合目,流下滚滚泪来。道中寂静,风吹起地上细沙,回荡着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刺耳嘶吼:“畜生!你们也有今天啊!!”
众皆转望,直接道边人群里冲出个老妪,抓着两把泥跑出来,往囚车前冲,使全力把泥巴砸向风恪。
“你们哪是个人呐?呜……你们……钱也给你,粮也给你,却害我全家!”
老妪涕泪横流,捂住胸口哽咽,又从地上抓泥往她们身上丢:“你们哪是人啊?!”
在泥巴丢出的那刻,老妪仿佛身体里最后一口气也跟着丢了出去,泥落在车里,她也跟着倒在了地上,眼睛眨两下,便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她这一倒,原本在道边市口诡异沉默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士兵跑去扶她,喊人来抬去医治,而那些民众的怨屈愤恨都被这颗石子激起,掀起无形大浪来。
不知是谁第二个抓起泥,朝囚车丢去。四方街道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片刻寂静,都看向那些士兵。
云骁坐在马上,平淡而冷漠地望着光景,毫无言语。她周围的士兵、官员也都如此沉默。
这下人群彻底骚乱起来,第三个、第四个泥巴掷了过去,紧接着便是数不清的杂物石子,雨一样打在两个囚车上。
风恪吓得尖叫蜷缩,死死以袖裹住头,背对众人,被打得不停哀嚎。刘达意在坐在一旁的囚车里,在漫天谩骂与污秽中合上眼,一动不动地躺坐在车内,任来物捶打。
忽来一石飞入囚车,砸在风恪手臂,这本没伤到头,但巨响之下她骇至极点、耻辱至极点,当场晕倒过去。
徐雪棠神色微变,立刻唤人上前,周围士兵忙制止民众,跑上前查看情况。
骚乱之中,云骁骑马于不远处注视,平淡道:“真好,终于闭嘴了。”
-
北方山林。
有鹰旋空几圈,长啸着飞落在风临肩头,抖抖翅膀,歪脑袋看向对面的子徽仪。
它跟子徽仪小眼瞪大眼,风临抬头向它来的方向看去,见林小吉、严宾远远地朝这疾跑:“殿下,我等已与张副将部下清得一条安全的山路。”
风临示意她们上前,与之低声交谈,子徽仪坐在她旁边,拿着水囊小口喝水。
她们是带着狗来的,汇报时叫人牵到一边,几只狗冲子徽仪摇尾巴汪汪叫,他看了风临一下,风临立时觉察,犹豫片刻,点头:“去摸吧,小心些。”
子徽仪起身走到狗面前,询问了看管的士兵,得到允许后伸手轻轻摸了一只狗的脑袋,那狗很兴奋,立刻激动地叫,尾巴甩得啪啪响。
子徽仪蹲在那看着狗,心想:如果我也有尾巴就好了,我就会让殿下知道我有多欢喜。
后方风临汇总了下情报,用树枝在地上粗略估算了一下剿敌数量,指示了后续追击方案,便准备下山。
士兵将马牵来,风临上马,看向严宾、林小吉等人说:“方才说了来搜寻的人都有赏赐,你们也不例外。”
几个侍卫听了顿时要谢,严宾立时警醒:现在是该领赏的时候吗,是保住差事的时候!
严宾马上瞪属下一眼,抢在众人前接话:“岂敢!臣等犯下如此失职之罪,竭力是补过犹不足够,怎敢厚着脸皮受赏?只请公子与殿下容谅,给我们个赎罪机会,准许我们日后将功补过!”
旁边侍卫们恍然,连忙随之应和。她一番话说得不赖,然而风临没应。
她骑在马上垂望诸人,面无喜怒,未可,也未不可。
林小吉见状立刻转向子徽仪,照地便叩:“请公子给我等一个补过的机会!我等一定尽心竭力,绝不再有此事!”
这时风临慢悠悠说了句话:“徽仪,想就想,不想就不想。”
子徽仪微愣,顿时泛起酸涩的暖意。他没面对过这种情况,突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但此时此刻,他忽而觉得,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是对是错,风临都会给他兜底。
不知不觉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息瞧向他。他看向那些侍卫,想到夷兵来袭时她们也全力护卫,如此受罚岂不可怜,于是向风临说:“殿下,事发突然,敌驱马入城,实难预料,我给人捉去也实是意外。她们素日来尽心,今晨也全力护我,若非马群冲撞,她们也必不会给敌兵抓到间隙,我果然还是不忍看到她们受责罚。”
林小吉等人眼中立时流露出感激,马上紧张看向风临。
风临倒没驳:“你既决定了,就随你意。”
严宾等人对着子徽仪连谢,风临在旁静等,待众人谢罢,淡淡开口:“此事虽过,但‘绝不再有’,听懂了?”
她们满身登时冒出冷汗,忙应:“属下都听懂了!”
风临点点头,遂携子徽仪同乘下山,萧成部留下清扫残敌。
武军今日擒到的敌兵,只留了乞勃延一个活口,风临决定将她交给张通鉴部带回平州。
下了山,张通鉴早叫人备了车来,停在山脚等候。风临下了马,伸手自然地将子徽仪扶了下来,命人将昏死的乞勃延交给张通鉴,遂与他往车去。
在迈上车那刻,风临回头看了乞勃延一眼。她五官毫未动,但这一眼之阴冷刺骨,当真无言语可形容。
张通鉴自骨缝里冲出寒意,急刹住脚,近乎本能地想握刀自卫,凭着多年来军人的意志生生克制住了。她心嘭嘭狂跳,哪怕知道这一眼看的不是自己,也无法止住冷汗,紧张看向风临。
风临将车门关上了。张通鉴大松一口气。
入车后,子徽仪跟她往座位去。
我现在脸色一定不好看……子徽仪悄悄别过脸,用牙轻咬了下嘴唇,感觉两瓣嘴唇变红才转回脸,装作无事坐在她身边。
风临臂膀后背有如撕裂,面上却不显半分,后倚在座,含笑伸手捻起他一缕长发,绕在指尖:“说真的,奖励想要什么?”
子徽仪望她,低头用手指拽了拽衣摆,忽道:“我的衣服脏了。”
风临不明所以,刚想问是不是想要套新衣?就听见他小声道:“我的衣服真的很脏了,可我想抱一下你。”
风临睁大眼睛看向他,子徽仪微微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她:“殿下,我可以吗?”
车适时颠簸一下,风临的心跟着一震,迫不及待就要搂住他,但看到他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此时的主动对他而言是很不易的事。
她希望日后他的主动能多一些,那么现在这份拥抱,就得他自己来拿。
于是风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笑道:“我就在这里,想抱就过来。”
子徽仪明显愣住,片刻后,眼中泛起很大的光亮,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
车在道上行驶,隆隆声回荡在厢内,似人的心跳。
他像小猫一样慢慢靠近她,手指谨慎地触碰她的衣袖。风临没有动,静静坐在那里等。子徽仪像是受到极大鼓舞,慢慢攥住她手腕,人一下子移到她近前,伸出双臂,一边观察着她的脸,一边极缓慢地搂住她。
风临注视他的动作,看他一点点来到怀里。子徽仪试探地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抬眸看她。风临只是笑。
子徽仪心跳兀重,伸手一下子紧紧抱住她,把脸完全埋在她肩上,“殿下……”
风临再忍不住,飞快搂住他,笑得合不拢嘴:“哎!”
子徽仪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衣服这么脏,身上一定很不好闻,可我不想松手。”
风临简直要笑出声来,使出全力压制,连疼痛也暂忘了,搂着他,使劲亲了一下他的长发道:“可你很香。”
子徽仪眼睛一亮,看向她:“真的?”
“嗯。”
她凑近他耳畔,在隆隆车轮声中,轻声道:“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