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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移,天色渐晚,巡逻的士兵交班换岗,扶刀往来。子敏文坐在府衙偏厅,看着窗外夕阳,幽幽叹了口气。
自得知武皇现身此地后,她便赶来此处,在这等了有两个时辰,就想见风临一面,只是不知风临忙什么去了。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子敏文越等越不安,起身数次,终于在几刻钟后等到了风临。
见风临一身墨色长袍踏入,她赶忙行礼,未想风临先抬手止住:“晚膳还未好,堂姐若有兴致,不如陪孤去一个地方?”
子敏文岂会拒绝,便随她一同而去,少顷,风临竟带她来到了地牢。子敏文暗诧,一下便明白这是要去见武皇了。
两旁士兵守卫随着她们走近纷纷行礼,风临走在地牢中,面容在灯火中一明一暗。子敏文打量着她的神色,颇为安静地跟随。俩人穿过一条长廊,终于到了士兵把守的牢门前。
沉重牢门开启,武皇端坐在牢中,听到动静,抬眼瞥了她们一眼,复合上双目,一言不发。地上风恪正昏睡。
甫一照面,风临毫无客套,开门见山:“慕霁空之事,你清不清楚?”
子敏文在旁听着,心知这话亦是在责怪自己,不由叹息。但她也不知风临不晓得此事,再者说,她二人关系那么亲密,友人的家族丑事,对方没问,自己又怎好冒然去说?
武皇勾唇冷笑:“什么?”
“她和此地穆氏的关系。”风临道。
武皇淡淡合目:“下臣家中琐碎,朕怎会知晓。”
“她是长姐的伴读,你不可能不清楚底细。孤没功夫与你废话,不说三日无食。”
武皇一下睁开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屈辱亦愤怒,阴冷地斜睨风临,扯着皮笑道:“是,太女殿下,谁又能违抗你呢?”
“三十多年前吧。”她假装回忆,懒洋洋道,“一穆姓御史触怒先帝,先帝降罪其家,举族贬黜。当时一支族人,就是慕归雨外祖母,为了避祸,与家中撕破脸将户籍迁了出去,花了大钱入一商户人家为义女,从此改了姓。”
风临总算明白她们那句“弃姓之徒”,心绪复杂,面无表情道:“异姓改籍,这似乎不合规。”
武皇淡漠笑道:“当然。真要细究,她们是做不得官的。”
风临目光愈阴,寒声问道:“她当年是长姐的属臣,后来更是你的近臣,你就没想替她圆一下?”
“朕为何要管?”武皇嗤笑一声,“捏着这个出身,想用便用,想弃便弃,岂不方便。”
子敏文诧然吸气。风临憎视向她,对她这幅面孔深觉恶心。慕归雨如今身居高位,尚有人敢言之弃姓之辈,其尚未得势时,又会受怎样讥讽。一想到那人这些年会是如何过的,风临更是自心底生出恼意,厌恶道:“你当真冷酷无耻。”
未曾想武皇听了这话,反而露出更轻蔑的目光瞧向她,“御下之术,你又怎会明了?朕瞧不上你,缘由正在此,未经教导,就是不入流。”
她目光恶狠狠剜过去:“真是半点也比不上你长姐。”
子敏文心中万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忍不住道:“陛下为了反抗殿下,连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吗?”
牢内的武皇身形骤然一震,浑身宛如针扎一般,心底的怒意抑不住地沸腾,看向她们冷笑道:“朕又有什么好反抗?”
风临淡淡瞥向她,子敏文亦愣然相望,只见武皇盘坐在干草上,背挺得笔直,冷笑说:“千恨万恨,朕也是她生母,她又能将朕怎样?倒是她,呵呵,她的身子又能挺几年?朕只要养蓄精神,还怕等不到出去那天?”
那日宫变子敏文未亲身参与,自然也未曾目睹这位陛下的狰狞面目,她从未想到武皇竟还有这幅面孔,这些话、这些字……她简直不敢想象风临听到这话会是怎样感受!
子敏文再也忍不住,开口道:“瞧瞧,瞧瞧,多好的一位母亲!活着竟为了盼孩子死!”
武皇露出笑容,仿佛又大权在握,冷声道:“难道不是么?似她这等劣材,又何堪教导?”
“是什么是!要不是你给她贬到边疆去,她会没人教吗!”
子敏文气愤道:“你当你的教导是什么稀罕东西么?你瞧瞧你教的那两个,现在不都在牢里躺着!一败涂地也!你以为你是谁?还不想教,不想教你当初直说啊,不用你,我们教,自会将她教得极好!用得着她小小年纪就去搏命,留下这一身伤!”她激动,一把抓起风临右手举起,“你看看她的手!!”
武皇面色青白,慢慢抿起嘴唇,不言语。子敏文情绪激涌,气愤难平,竟两眼微红。
“堂姐……”风临没想到会将她气至这等地步。被人轻辱,她的心中怎会丝毫不在意,但有人替她委屈后,她好像就没那么委屈了。
风临美面轻展,快步上前轻拍子敏文背,宽慰道:“跟这等货色有什么好气的?与她废口舌,多不值当。孤都没当回事。”她搂着子敏文往外走。
“实在可恶……她知不知你都受了怎样苦楚!竟如此……”
子敏文愤怨难平,大声道:“今晚不给她饭吃!不,这三天都不要给她饭吃!”
“对对,不给,省得她吃饱了气人。”风临哄着她,两人边说边出去了。
后方武皇脸色青白坐在牢内,看着二人背影,恶狠狠地吐道:“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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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层薄薄的雾纱轻笼于昌州城,湿润着绿草。
官府的吏员早早便去府衙点卯,游瞻亦在其列,穿着一套新官服,依着太女吩咐随人去查对当地户籍。
风临亦早早便起,去临时所设的军衙召集将领,专门安排人手去收拢州内流民,好再行安置。
她走得太早,因着着急去接宁歆的信报,连早饭也没吃便出门了。子徽仪担心她忙起来又不顾饮食,在去军医处看过众伤员后,准备了些吃食,乘车去府衙寻她。
车到了府衙,缓慢停往驻车处,明非拉开车门,子徽仪拎着食盒下车,忽然瞧见穆老家主也驻车于此,带着人在车中张望。
他下车走了几步,朝对方车窗中看了一眼,见老者身边似坐了个年轻男子。子徽仪眸光暗敛,对点头的老者微笑一下,遂大步离去。
一路上子徽仪秀眉微蹙,待到了府衙内也未舒展,得知风临还在议事,他点点头,放下食盒便走了。明非瞧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公子怎么了?”
子徽仪微愣,长叹一口气:“是啊,我怎么了。早晚会有的。”语罢他笑笑,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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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之外,穆老家主正皱眉张望着大门。
传闻太女与京中慕侯颇多龃龉,她本以为在宴上一番言论,定会勾起太女兴趣,将目光放到她们穆氏。借此机会她们获得启用,重新壮大家族,也并非不可期待。
哪料到,那夜过后太女竟没过问此事,休说问,甚至一次也没再见她,连她去拜见,其属官也称太女事忙,全部拒了。
穆老家主心中愈发凝肃,连夜在族中挑了最出挑的男子,再次候着风临。他们坐在车中一直等到傍晚,终于见到了那太女的身影。
风临刚踏出门槛,一个守卫便快步上前行礼,朝大道方向示意:“殿下,穆老家主在这候了多时。”
风临望去,见府衙西侧果然停着一辆马车,穆氏那位老妇人正跟随从站在道旁,朝她作揖而笑。
早便有亲卫禀报此事了,风临凤眸微眯,召人至近前,对方也不说有事,只盛情邀请她去附近用膳,言称赔罪。风临心知她意图,点头应允。双方至一处典雅饭庄,风临下马,两列着甲侍卫入内开道,快步穿梭在走廊中,检查无虞后,方行礼请风临入房。
俩人相继落座,美酒佳肴依次奉上,穆老家主拿起酒杯道:“草民愚钝,行事多有不当,今日特向殿下赔罪。”她说完抿饮一口,将酒杯放下,一青春貌美的男子端酒叩门而入,待亲卫银针验过后,款款来到二人面前,低眉行礼,温顺唤道:“太女殿下。”
风临微笑道:“老家主,这是?”
对方笑道:“家中后辈,略看得过眼,唤来侍奉殿下用酒,还望殿下勿嫌他笨手笨脚。”
男子走来,动作轻柔地为风临斟了一杯酒,放在面前。
风临指绕酒杯,忽淡淡地问:“问候过公子了么?”
男子知她看重子徽仪,忙道:“来时刚巧碰见公子车驾,行礼问候过了。”
风临微笑,目光在他们面上绕了一圈,突然反手将杯扣下:“原来你是来挑拨我们的!”
对面二人立时色变,跪地道:“殿下恕罪,绝无此心!只是碰巧在府衙外碰见了公子!”
两人焦急解释,急切看向她。风临坐了少顷,站起身笑呵呵地去扶穆老家主,挥手示意男子出去,待门关上后,道:“孤知老家主缘何宴请,来,坐下说话。”
穆老家主坐下,心中难以琢磨,再不敢不谨慎,道:“草民年迈,做事不加思虑,言行失当,合该向殿下请罪,但一颗忠贞之心却是至诚至真啊。”
她说着,一边观察风临脸色,一边呜呜道:“自从草民听闻剑在那位慕侯手中,便心绪难宁,日日盼望着能让家传之宝还回来,向列祖列宗交代……”
话音字字入耳,过去的浪潮在脑海中翻涌,风临眼前浮现慕归雨身骑白马,手持八面汉剑赶来的身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她腰际的长剑是那么洁净明亮。
“老家主。”
风临看向面前老人,款款笑道:“孤是不会把剑从她手中夺去的。想要剑归你族,可以。”
“让慕归雨还姓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