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给多姑娘一噎,将眼睛翻了翻,冷笑道:“好,你会骂人,你们硬气,我们却是好人,不来同你驳嘴。咱们且走着瞧呢,回来看谁还能将正眼瞧得上你家。干出那些腌臜事来,恶心!”
多姑娘稳稳扶着晴雯,一手叉着腰,冲那人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腌臜事?我×你的爹了?”
婆子火冒三丈,手指头在空气里乱戳,跳着脚骂道:“放屁!×你的爹!”
多姑娘却不生气,侧头又替晴雯擦了一回泪,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来,上下评头论足地打量了那婆子一回,这才懒洋洋地笑道:“唷,真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婆子让她说得一张老脸烧得通红,一时恼羞成怒,猛地向地下一坐,拍着手儿嚷道:“嗳哟!我正经清白一辈子,到了给这娼妇儿骂到头里来了,活不起啦!”
另一个婆子见同伴受气,忙上前来帮骂,用力挤着一双老眼,跳着脚儿同多姑娘骂街,地上的那一个见状,也顾不得撒泼,跳起来一处叫骂着,两个人或拍手儿、或跺脚,连啐带骂、牵爹带娘的,真正好厉害。
多姑娘是何等人物,一点小场面,岂有发怵的,先将晴雯扶在一旁歇憩,提一口气,立即回身对骂。多姑娘的声音尖利,气势泼辣,以一对二也不落下风,一时有来有去,什么“老奴才”“老猪狗”“老油嘴”“老粉头”的话都骂了出来,一边跳脚说“好要脸的娼妇儿,家下里不知怎的就痒得那样,就得浪汉子,香的臭的只管往屋里拉,如今犯在主子手里了,撵了出去,好人都该趁愿”,一边就嚷“黑了心乱嚼舌根子的臭鳖老婆娘,活着白嚼饭,略向你张一张儿都要长针眼,明儿趁早死了,阿弥陀佛”,一边就讥笑“好×妇儿充正经人,也念上佛了。这也难怪,保不齐搁外头养和尚捧道士的,她也得方外的趣儿”,一边更笑“老花子,你是愿意养的,可惜养不下一个,就急了。你也磕两个头,叫我一声奶奶,求我一遭儿,我便教给你怎么养和尚道士。”
三人一声高过一声儿,这热闹可不是日日都有的,才给守门婆子唤走的两个小厮一前一后跑回来瞧热闹,婆子扭着小脚儿在后面追着跑来,听清骂的什么,唬得了不得,她是守门的人,恐怕管事的来寻晦气,一面拍着大腿道:“这还得了!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可那些人骂战正酣,谁都不肯输了阵,谁又理会她?两个小厮更是拍手大笑不停,恨不得将熟悉的十几个伙伴都唤了来好看戏。
晴雯从来跟在老太太宝玉这些人身边服侍,耳中哪里听过这些粗话,也没见过这等场面,惊得呆了,倚着大青石,愣愣地瞧了一会子,半晌儿虚弱道:“好嫂嫂,不要吵了。”这声音才说出口便被一阵风儿带走了,谁也没听见。
这时自外头又急急走来一个妇人,守门的婆子没忘了差使,忙上去查了腰牌儿,又察看了一遍她手里提的东西,见没甚不妥,这便放行,妇人听见这边闹得凶,也走来抱着手儿看,见是多姑娘同婆子们吵闹,先冷笑道:“一把子年纪了,两个人吵人家一个,这还说什么有脸没脸呢,有理也作没理了。”说了这话,又看见伶仃虚弱、面容凄苦的晴雯,忙过去搀扶道:“这是怎么了。”
婆子们正吵得嘴角泛沫、两颧火红,眯眼看见来人,啐了一口,两两冷笑道:“今儿出门没查黄历,叫娼妇儿们聚了头了。”
来人正是原鲍二家的、如今改了叫“杏花”的杏花嫂子,她与多姑娘不过点头之交,多少又听得一些彼此的事迹,两人却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见有杏花扶着晴雯,多姑娘抚了抚鬓上,对婆子们笑道:“既如此,你们聚你们的,咱们不扰动了。”
婆子们气得倒仰,多姑娘却走过去将晴雯接过来,晴雯含泪道:“嫂嫂不必为了我——”说了半句,剩下的话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杏花嫂子见了,虽不知底细,心里却也发酸,捏了捏晴雯的肩上,以示安慰。
多姑娘向杏花嫂子点点头,却向晴雯笑道:“好姑娘,这怕什么。我正闷得紧呢,同那些人活动活动筋骨儿,我倒觉松快了。”旋即压低声音道:“若你是真个做下什么事情了,我还佩服你。偏你是第一等的高洁人儿,白生了个好模样儿,不肯做那些事,我还不知道?此番不论说出什么来,必是她们冤枉你,我心里明白得很,你也不必伤心,仔细哭坏了眼睛。”
杏花嫂子听明白了,也劝道:“你嫂子说得对,既是蒙冤受屈的,不必就伤心。挺起腰杆子来过活罢了,哪里讨不着一口吃的,谁要贱嘴薄舌的自讨没趣儿,咱们啐在他脸上。”想了想,忽又道:“你放心,你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晴雯仍旧啜泣着,却觉肩上手上两只来搀扶的手既温热又安心,心中又悲又喜,垂泪道:“嫂子说错了,咱们当然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