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们本来无心理会五儿的死活,才五儿在柴房里时,也曾壮着胆子同她们讨一碗水喝,非但无水,几人反倒夹枪带棒地讽刺她弄这个娇滴滴的样子给谁看,一个说“如今给看管起来了,倒弄得是你小姐坐高阁养性儿呢,还要几个人服侍”,又说“才半日不喝水,不见得就渴死了你”,令五儿越发受气伤心,她们却得意,只管把往日的不如意都发泄在这个女孩儿身上。此时听了平儿说的,这才有些着紧起来,忙将人抬出去医治。
料理了五儿的事,平儿又让带柳家的来,这女人到底管了这一程子的事,是个利索明白的人,虽一样疲渴狼狈、神情委顿,说话却还清楚,见了平儿,一样也喊“冤枉”。
平儿不动声色,先让众人退下,自己细细问了一回,心里大致也明白了,虽有这两样厉害东西给拿住了,却也是巧合误会,偷窃果然是没有的,私相授受却是真,一样也是犯错儿,情节轻重却不同,这里便有余地,只看怎样处置了。
那玫瑰露原是里头由宝玉的手里给了芳官儿,芳官儿自为既是给了她的,便可以由她处置,这便又给了柳五儿。她们女孩儿家彼此友爱,若小心留在自己手里,或吃或玩,不让人看见了也罢了,偏柳家的不谨慎,逢上家里亲戚生病,说吃这个好,便又分了些去给她侄儿。侄儿家里得了这样好东西,自然又觉得得意,不肯安安静静地得好处,少不得要叨登两句,又有些夸口,叫人里外听见起了疑,逢上这次事发,被好事眼红的人举发出来。而柳家的早前见那露瓶儿精致,不忍就弃了它,却又不好好拿了家去收藏起来,就收在厨房的橱子里,让人一搜,这便现了形了。
至于茯苓霜,却也的确是那南方的小官用来打点门房的,又经门房的手散给亲朋好友,一时这里也有、那里也有,与里头小官拿去孝敬贾政的虽是一样东西,却到底不相干。各门上的人每日送往迎来,雁过拔毛,多少要盘剥些东西,原是不成文的惯例。上门求办事的人,若不留神打点,来去一定得不着好脸色,往往连门房这一关都过不去,更遑论求见主家了。对于这些事,平儿素来是知道的,只未想见是这样的程度,寻常以为只是得些散碎钱意思一下罢了,不知道连这样的东西也能叫他们分了去,又能私下里传递分享,可见这些人大胆到了什么地步。
平儿细察柳家嫂子神色,知其并无作伪,便让人将她带下去,又命事情未明,不许苛待,众人都答应了。
平儿细想一回,原来小厨房这一头儿的玫瑰露与彩云那边的又不是一路,封了鹅黄笺子的好金贵东西,如今弄得到处都是,这家里还真是处处漏风,一念及此,不禁心内叹息,一面又想香露的事发了,不知彩云那边又是个什么形状,便唤来个机灵的小丫头子去悄悄打听着。
东西的事大致清楚了,一时平儿又命将太太说不妥当的人提了来。
先问那一众小官儿,一时有两个老婆子将人呼喝着带上来,各人心中忐忑,安静地站成一行,平儿看了一回,见她们如今都作府里丫头们一样的打扮,穿着细绫裙子,挽着髻鬟,若不说她们从前是唱戏的小孩子,倒也无甚分别,也看不出什么“不老实”来,一面就问旁边的人:“这里只得七个人,还有两个呢?”
婆子道:“老太太屋里的文官,林姑娘屋里的藕官,独她两个不曾来,下剩的都在这里了。平姑娘先审着,今儿时辰晚了,越性儿看明儿一早上再去提人罢。”说着也不知想起什么来了,撇了撇嘴。
文官这一向里一直在老太太屋里服侍,她本来就是十二个女孩子里头一个稳重知事的,被贾母挑过去后,又有鸳鸯琥珀等大丫头们带着她学规矩、教行事,如今越发沉稳了,又聪明识趣儿,家常也能说些短书、清唱两支小曲儿同老太太解闷,很得老太太的喜欢。众人都是懂得看形势眼色的,便借她们几个胆子,哪里就敢往老太太屋里去要人。可给林姑娘的藕官却不同,连紫菱洲、秋爽斋、藕香榭、稻香村、蘅芜苑这些地方的人都齐齐带了来了,那潇湘馆也未见得就怎么了不起,她们当然去了,却连林姑娘的面儿也没见着,守门的两个人听明来意,只说藕官行事是好的,姑娘心里明白,不必人来盘问,藕官还有差使,离开不得,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婆子们心里窝火,却也不能真个闯进去拿人,只好悻悻地回来了,只是逢空儿便要说两句林姑娘的坏话,只说这家里的姑娘、表姑娘们都是好的,独一个林姐儿难缠。
平儿才不肯听这些人的挑唆,问了几句,便知端的。以林姑娘素日的为人,便第二日上去要人,她也一定不肯放的。到底是她潇湘馆的人,守的是潇湘馆的规矩,也有潇湘馆的人日常管着,只要没有确凿的实证给人拿着,就不许平白被人审问。有这样一个好主子替她撑腰,藕官那孩子倒也有几分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