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叹道：“坐不住也得坐住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上栊翠庵去，总好过外头什么庵什么庙的，听说是她自己求的要出家，老太太亲口给她指的地方，便要后悔，眼下也没有后悔药她吃。回来等风声儿过了，咱们再带些吃的用的悄悄去望会她，料也还罢了。”

袭人也叹道：“好，此番真个把这猴儿也算镇在‘五行山’下了，盼她听着纶音佛法，能修一修心，从前她也是个好的，只是太没王法了。”又问：“四儿她几个呢。”

麝月苦笑着摇摇头，道：“四儿叫她娘领回去，她娘性子急，见她把差使儿丢了，气得了不得，还不待家去，在那边门上先给了她两嘴巴，四儿连哭带嚷的，简直也不成一个体统了，她娘还要打，旁边人劝也劝不住，更不敢问什么了。我原想着，她家是姊妹四个，前头两个大的说是已成了家的，几家子互相帮补着，不至于太差。才我回来时，顺路去看了一回，原来她三姊生了痨病，医也医不好，一时却也死不了，一日日抓药吃饭都要钱，这节骨眼上家里又丢了一份月钱，她娘当然生气，四儿正在家里哭呢。原本我想来安慰晴雯的话，倒说给她了，瞧她哭得那样，索性儿将我手上一对镯子也留给她了。”一面就伸手将袖子拉起来，那里原本该有两只戴了多年的艳绿色镌袱系纹的翠镯，此时果然空荡荡的。

袭人忙道：“劝归劝，何苦填自己东西进去。回头两腕子上空了，让人看见，又要疑心咱们偷拿东西出去捣登钱了。”

麝月叹道：“到底瞧她那样子可怜，才两日工夫，就瘦得那样，足见也不曾吃喝什么。我们说着话，里间儿榻上还有个她痨病的姐姐一时咳一时喘的，又有外头她娘一声一声叹气，叫人过意不去。我那里还有差不多的一对镯子，晚些儿找出来戴上，老妈妈们眼睛虽尖，未必就能瞧出来。”

袭人听见，也跟着叹息一回，道：“罢了。索性要凑份子，越发凑出几份来，晴雯也有、四儿也有，芳官儿那里不方便，且先替她留着，将来有机会再与她，另还有花信、小燕儿的，都拿出去给她们，到底我们做人姐姐的，有这样的事，也是我们素日里教导不足，最后帮一回，是我们的心意。”

麝月道：“好，我同秋纹碧痕几个去说，余下小丫头们不勉强她们，有愿意凑的，多少不论，不拘五文十文，是个意思儿。”

袭人麝月有商有量地说了这一篇话，宝玉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听见说几个丫头在外面受屈受难的，若在平时，他定然是第一个捶胸顿足的，又一定要央告着送东西出去给人，况且这几人的事也有一多半是因为他的缘故，难得今日他竟不发一言，不说芳官儿、四儿等人，连他最肯关心的晴雯，如今也不问一句，半晌忽然站起来道：“我的书可都装起来了？”

麝月正要张罗各人凑份子的事，闻言忙道：“祖宗，先都装起来了，窗底下那个不是？”

宝玉向窗下看了一眼，点点头，神色十分平静，道：“左右无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帮不上什么，读两页书精进精进。”说着果然不用人伺候，径自去开了箱子，向内看了一回。麝月做事仔细，他书架、书案上的书此时都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宝玉抽出几册来看了看，将往日最爱的庄子南华及遣词富丽精致的歌赋等都不取，倒认真将孟子拣了一卷不大熟的出来，自己去书案前细读默诵。

见他如此，袭人和麝月都觉纳罕。麝月只恐二爷是受了太太的刺激，有些颠倒起来了，忙跟过去瞧了一回，见他神色平静、嘴唇翕动，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倒真个是在沉心读书的样子，这才狐疑地走开去忙她的事了。

袭人也驻足看了一会子，见宝玉沉眉低眼、全神贯注，一心扑在那书本子上，面上是少见的认真神色，几日不见，仿佛旧日贪玩的少年忽然长成了沉着的年轻人了一般，脸上竟可看出些棱角，似乎多了些坚毅之色。袭人不觉点点头，暗自欣慰，如今这样，她的心事可解，二爷能离了这园子去，又肯收心读书，远日之事，尽可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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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因受了长辈们训斥，且又督促得紧，这两日间都不许让出门，只说让他收一收心、好生在家伺候二奶奶。贾琏因为终于知道凤姐所受苦难，也愿尽心，谁知平儿等却不许他入内探视，每日不过传话出来，说“奶奶大安”，旁的也不多言。与外只说凤姐才生产过，又是难产，血气冲撞着，终究犯忌讳，于二爷不好，总要再过几日、等众人洗涤清洁、焚香祝祷之后方得入，邢夫人等以为此事果然与男子不相宜，倒也赞同，又都赞凤姐主仆懂事。

凤姐儿那边产后十分虚弱，一时昏睡，一时清醒，醒了便由平儿喂着吃一勺汤水，跟着又睡，究竟是睡着的时候儿多，醒着的时候儿少，一直到第四日下午精神才渐渐健旺起来，也可由人扶着安坐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