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怔愣在当地,黛玉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微笑,还是银蝶儿在旁轻咳一声,尤氏这才回过神来,略觉歉疚道:“是,我过来瞧瞧。姑娘才在里头,凤丫头可好?”
黛玉一双眼眸直直望过来,仿佛古井深波一般有些看不清的暗流,被她一瞧,尤氏莫名便感到一阵心虚,难不成林姑娘知道了什么?这也绝无可能,贾珍贾蓉两个再不要脸,也不能把这件事说给里头的姑娘们知道去。
尤氏心里狐疑,黛玉却歪头一笑,笑容如同新阳高绽、冰雪初融,美丽不可方物,方才那种深沉探究的眼神也消弭无踪,尤氏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黛玉点点头,轻声道:“凤姐姐好得很。”顿了顿,又笑道:“以后还会更好。”
尤氏听不明白这话,也无暇旁顾,忙又嘱咐道:“林姑娘有心挂念,一早来探望,这也难得。只是这院里才刚生产过,前几日里外忙着,怕也不顾上烧黄表禳晦。姑娘们越发迟两日再来的好,连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也不喜欢。”
黛玉笑道:“多谢嫂嫂提点我。只是喜事就有一桩,不见得就有什么‘晦’了。嫂嫂慢行,我这便家去了。”
尤氏也顾不得其它,忙携着补品礼物进到屋里,丰儿接着东西,向内报道:“珍大奶奶到了。”尤氏笑向她点点头,又让银蝶儿在外候着,自己绕屏风入内去。
尤氏走近两步,听见里面一人有些惶急地道:“不急在这一时罢。奶奶越发想清楚了再去。”却是平儿的声音。又听凤姐儿淡淡地道:“这一时、那一时,什么分别,既拿定了主意,就是这样了,不必拖延,你去罢。”又听见谁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尤氏还要听时,却见帘子一动,有凤姐儿的小厮旺儿走出来,见着尤氏,他脸上表情有些怪异,他到底行事老练,仍是问好道:“请珍大奶奶安。”
听见旺儿这一句问安,里头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尤氏恐怕凤姐多心,忙整理出一个笑容来,一面走进房去,见里头榻上无人,帐子挂起来一半,凤姐却坐在外面的罗汉床上,戴着抹额,一手正压在太阳穴上按着,另一手攥着一方丝帕,攥得那样用力,似乎要将这柔弱无骨的东西攥至灰飞烟灭一般,便上前笑道:“怎么起来了。如今是月子里,不比别的时候,越发要注意。瞧瞧,这可不闹头疼了?坐久了,回来腰背越发疼起来,你才知道厉害呢。快躺下罢,我带了些好东西来,搁在外头了,让平儿吩咐她们看着炖去。”
若在平时,见她来了,凤姐早一叠声儿让看座看茶拿点心了,此时却全做未听见一般,既不动,也不说话,连旁边的平儿也垂着眼睛无动于衷。
尤氏碰了这个软钉子,手僵在半空,只好笑道:“怎么说。这是又当一回娘的人了,还是这样闹脾气,可使不得。”
凤姐儿忽地抬起眼睛来,直直地看向尤氏。丹凤眼尾微微挑起,眼神凌厉,不怒自威,触及这目光,尤氏心里一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尤氏虽然年长几岁,与凤姐儿却素来投契——聪明人总是能互相赏识的。从前蓉儿媳妇秦氏还在的时候,因为她美貌出众兼具才德,是世间少有的人物,凤姐同她婆媳两个更是极好、极融洽的,认真论起来,比西府里珠大奶奶这个正经妯娌间还热络些儿。私底下凤姐更是赶着尤氏叫姐姐,更有甚者,顽笑时常常将彼此闺名也唤出来了,可见其亲密。
可此时凤姐的眼神中却全然是冷漠,似乎对面站着的不是她亲密足可倚赖的姐姐,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若是“素未谋面”,以她二奶奶的礼貌、待人接物的气度,也一定会让人如沐春风,她现在这样的状态,更像是瞧着一个待她审问的犯人。
可尤氏有什么罪呢?
尤氏的心又向下狠狠坠了几分,她必然是知道了!
平儿走来两步,替凤姐儿将腰上多垫了一只枕头,侧身让过尤氏时,她只轻声道:“大奶奶借光儿。”平儿看尤氏的眼神也不似寻常时候尊敬亲近,也当然并非凤姐一般有着无限的漠视和淡淡的仇恨,更像是一种信任错付的不解和遗憾。
三个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有刀光剑影,有千种辩诉,有万般叹息,有世上的种种种种,可是谁都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