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客尘不禁疑惑,动手前他曾质问前情,对方亦对此供认不讳,可这样一个全无意志的区区武夫,真能将浩山绫伤到那等地步?
是的,武夫,他甚至都不屑称之为剑客。
当某一刻对方身上再度被划开伤口,孙客尘自觉索然无味,终于收了剑势。
见他停下,一命也并没有借机反攻,初时他就不曾为孙客尘的冒然来犯而愤怒,眼下也半点不因他突然止战而好奇,仅仅持剑站在原地,好似事不关己。
这人身上伤口淋漓,几处血迹洇透麻衣,然其神色不见半分痛楚,岿然宛似一座雕像,岸边海风吹猎他衣角,他动了动鼻子,忽而微微变了表情。
他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气味,这味道他太过熟悉,令人憎恶。
于是雕像竟拧起眉头,也就是这一刹那,仿佛是什么凶兽自沉睡中苏醒,他先前散乱的气息霎时一收,恰如千万根散落在地的无形利针受到某种引力,忽而一致朝向,凝成一股令人如芒在背的悍然煞气。
走至一半的孙客尘心有所觉,惊异回头,然而那凝聚的满含煞气的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直直锁定在某个方向。
四下忽而风起,他不过眨眼,视线那方人影已失。
见此情形,孙客尘顿时大惊。
迅利的剑光劈开烟尘,迅雷不及掩耳,转眼掠过半壁沙岸。
在首当其冲的那个关头,关钰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一阵不寒而栗,来人太快,她尚不及反应,抬眼便见杀机迎面,只在瞬息。
千钧一发之际,近处熟悉的剑气乍起,汹涌而出,毫不留情在来犯者身上划开血色,却不料对方竟不闪不避,拖着浑身血光径自冲破剑气,一意孤行将那一柄阔剑势如破竹劈下。
不同于此前对战孙客尘的散漫潦草,这一剑风破声厉,堪比千钧。
由它落下,必是非死即伤。
关钰深知凶险,见傅行空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更是心急,她知道他强,知道他可以,倘若他此刻能有一把剑,天下无人能阻他前方,可偏生如今他手中无兵,还不肯避让,竟赤手空拳就要去挡,男人雷霆出手,五指如钳扼住了那阔剑剑身,即便只险一寸,也已经被那剑锋压进掌心,鲜血淋漓。
一切发生得太快,关钰见之大骇,当即挥刀上前将来人逼退,惯用手对于剑客是何等重要,她心急如焚扯着内袖按住傅行空掌中伤口。
幸而孙客尘及时赶到,将还要上前的一命拦下。
剑狂脸色已是不好,厉声斥道:“为何突然袭击?你认识关钰?”
眼前之人瞳孔可怖地缩成一点,极重的杀意扑面而来,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一命语气森寒:“吃过沉草丹的人,都该死。”
在场之人接连从惊愕中回神,此时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沉草丹?那是什么?
“一命,她不能杀。”白朕在此时出声。
他是当真不知道这人出于什么理由要对关钰下杀手,但关钰不能死在这里,毕竟幽王令只在她手中。
并无绝对的把握对方会听话,他只能再次强调:“你想进觉海,就不能杀她。”
他知道一命对觉海的执念,当初就是因为这人在四处寻找能带他进觉海的人,自己才会与之一拍即合达成约定。
所幸听他此言,一命是当真停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越过拦在面前的孙客尘,他目光死死盯过去,当瞿清接手了傅行空的伤势,关钰终于得空与此人对峙,注意到那双眼睛并非寻常多见的棕黑,而是一种偏深的冷灰。
难以形容的阴冷在对视之下油然而生,分明是半点沾不上的关系,可那竟会令她联想到焚烧的幽火。
“也罢。”打量过她,一命逐渐放松下来,收起手中兵器,淡淡道: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
他语气之随意笃定,真正激怒了傅行空。
“休要胡言!”
四下剑气森寒,傅行空目光冷肃,此人袭杀在前咒言在后,如此昭然恶意,他岂能轻易纵虎归山。
十余年未动剑,他已算得上修身养性,但这一刻,他是真的决定今日要在此杀人。
然而……
“我胡言?”
一命漠然转过视线,他可杀人不眨眼,但从不说半字谎言。
“她魂力亏空,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世上人浮云遮眼,唯他这双眼睛能望穿阴阳,洞察生死。
动了动眼睛,他面无表情看向前方关钰,直言揭破:
“不信你尽可问她,她还有几时好活。”
“她应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