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哪里?
他要去哪里?
想到昨日那人待她从未有过的冷淡,关钰心里咯噔了一下,来不及多想,慌忙转头出门寻人。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内,瞿清听见她疾奔而去的脚步声,无可奈何看向眼前人。
此情此景,他已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叹气:“你这又是何苦。”
这是他的房间,而他面前桌旁落座之人,正是关钰以为不见踪影的傅行空。
其实这人眼下看起来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没再见昨日那股子令人战栗的静默。
甚至,此刻见好友一脸忧心忡忡,他还有闲心笑上一笑:“操心伤气,你是大夫应该懂的,学会视而不见得过且过,你会轻松很多。”
瞿清按了按额角:“论养生我轮得到你来教?要是换成别人,你看我还管不管。”
他哪里是什么闲散之人,别说出去行医施药,就是看医书他也能心无旁骛看上一整天,时间好打发得很,只因为是关钰,只因为是傅行空,他才愿意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似的两头出主意,见事不成还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瞿大夫朋友很多,但交心者少有,过命的更是只这么两个,他是真心希望这两个人都能好好的。
傅行空当然明白他心意,却也只能摇了摇头:“不能强求的,瞿清,你虽医术了得,但愚人是救不了的,生性盲目固执,只能由得他们去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或者身死道消。”
他说得平静,好似即将要去撞那南墙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好了,把药给我吧。”他不再多言,轻声道。
那祛蛊的药丸,昨日就让绿山的药师给送来了,眼下就在瞿清手上。
瞿清坐立不安:“你确定吗?”
傅行空颔首:“昨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白朕带回来的那个叫一命的剑客,不仅心存恶意,身手也十分了得,这还只是一个人,接下来这趟航行三方共赴,我必须保持在更好的状态,才能在必要之时帮到她。”
无论她生命还剩下多少时光,他只会死在她之前,他在一天,就一定会护住她一天。
说到这里他不禁顿了顿,又自嘲一笑:“虽然她很可能并不需要,但你明白的,我这样的人,也只剩这点用处了。”
瞿清是听不得他这样说自己的,于是也难免埋怨起关钰来,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啊,怎么这会儿就轻易被骗走,都不知道躲在门外听听这人的心声。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傅行空,自重逢后他这好友很少认真,以至于让人有种错觉,还以为他当真乖顺得听之任之,是个人都能搓圆捏扁,但瞿清是了解他的,他知道那只是他不在意,在很久以前这人还是威风凛凛的天下第一剑时,人们管这叫从容,如今不过是他收敛太久,才叫人误以为那是软弱。
他打开药盒拿出了药瓶,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真的不告诉她一声?”
他问的当然是关钰,之前绿山晴便强调过,一次性祛蛊是有风险的。
傅行空笑了一声:“只是忍痛而已,难道我还能比现在更狼狈吗。”
瞿清无话可说。
当客院里有人拉开了瞿清的房门从中走出时,另一边,关钰也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劲。
如果傅行空是有意要避人耳目独自离开,以至于为此都用上了身法,那他就理应是希望越晚让人发现他不在房中越好,根本就不该把门敞开着,让走过的人哪怕匆匆一眼都能注意到。
那简直就像,他是故意要人看见他房中无人一样。
彼时情急意乱,如今关钰后知后觉起来,顿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当即转头回奔。
好在她大约还算醒悟的及时,她踏进小院时,傅行空就站在自己屋前,一旁瞿清拉着他,似乎是在同他交代什么。
来不及深思更多,她已是看见了男人手里的药瓶,她认得这个瓶子,昨日绿山的药师前来,她是亲眼看着瞿清把这个瓶子收进药盒的。
可它现在却在傅行空的手里!
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见人转身要往屋里走,她顾不得调整语气,还隔着一段距离便断然喝道:“你站住!”
傅行空也是早知道骗不了她多久,此刻见她出现,并未有什么惊讶神情,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是这次关钰不肯再驻足,眼看人要进去,她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攥住人衣袖将人死死扯住,声色俱厉:“你要做什么!”
她这是明知故问,傅行空心里清楚,也就不再解释,只淡淡吩咐:“在门外等我。”
关钰一路奔得急,加之心中忧切,竟难得语无伦次:“别这样傅行空,不用这样,你,我们,我不是……”
傅行空看着她,轻易将她打断。
他说:“我意已决。”
只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能让关钰拥在喉口的话全没了用处,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中死死拽着人袖子不肯松手,她甚至恳求地看过瞿清一眼,想让他帮忙拦着,可惜后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该劝的我都劝过了,他是认真的,关钰,让他去吧。”
关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天绿山晴解释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他跟她一样清楚这么做意味着傅行空将要经历什么,尤其当下的情形,根本还没有紧迫到需要他去冒这个险,受这份苦的地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傻?
绞进指间的那片衣袖像是要被她失控的力道撕碎,可她拦不住他,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当她见傅行空低头,像是要去解她的手,还是只能退让:“那我陪你。”
她看着他,忍出满眼血丝,退至底线:“傅行空,至少让我陪你。”
她怎么能让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去经受那些煎熬。
傅行空眼神复杂。
有很多理由促使他做下这个决定,但他发誓,那其中没有一条是为了和她置气,他不会用自己作为筹码,故意要她伤心。
但是这一刻他想,如果可以,她也应该要稍稍体会一下他的心情,体会一下他知道真相时,那种难言的恐惧和迷茫,才能明白,她的做法对他而言是何其残酷。
他摘下她攥紧的手指握进手里,更牵着人过来,将她的手按在心口。
关钰迷茫地看着他,感受到他胸膛里生命的搏动,在她掌心里一下又一下。
男人目光很深,这一刻他眼神太过温柔,让她几乎以为他不生气了。
却听他低下声来,语气沉缓而坚定:
“阿钰,如果你觉得,你一个人就可以独自面对一切……”
“那么,我也可以。”
她怔怔瞪大了眼睛。
他松开手,任她掌心余温凉透。
门在她眼前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