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敬没有动作，李文田看着他:“你也不走?”

他点点头，眼里满是倔强:“总司令不走，我不会走。”

战斗持续到十六日中午，炮火撕碎了平静。园部和一郎的13、39师团如两把钢钳合拢，将33集团军五个师钉在南瓜店的血泊里。密电像雪片般飞来，可张自忠已经无暇再看了。

特务营营长第九次冲到张自忠身边:“总司令，算我求您了，您快走吧！”

张自忠此时左臂、左胸负伤，他说话都有些费力，一旁的医疗兵正费劲给他包扎伤口，可他右手仍在扣动扳机。

一个集团军的总司令都亲自拔枪，这场战斗已无悬念可言。张自忠身边零零散散已不过一二百人，可他仍然摇头。

下午二时，黑压压的东军开始从三面围上来，只剩下最后一条隐秘的小路尚未被发现。张自忠急急的喘着气，一下下咳出血来。

他看向身边躺着早没了生气的张敬，看着山下成百上千牺牲的烈士，心中不免叹了口气:今日杀身成仁，只遗憾看不到日后的胜利了……

他缓缓闭上眼，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正这时，他身边稀疏的枪声突然又变的密集起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举着冲锋枪，带着身后几百号人从那条小路赶上来:“总司令！”

特务营的小营长简直要激动得哭出声来，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张自忠迷茫的睁开眼，接着露出点喜悦:“十安?！怎么会是你?”

他喘息已十分困难，江澜二话没说，将他背在身上:“总司令，这事一言难尽，我先带您离开这！”

军统的几百号人马补上了刚刚的缺口，江澜哪管张自忠同意不同意她的做法，背着人一溜烟从南瓜店撤走了。

军统的人战斗力十分强悍，直到夜里九时，战斗才彻底结束。直奔张自忠而去的园部和一郎将战场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却没找到这个老对手的尸体。

直到发现那条小路，他才反应过来，怒火横生的说:“张自忠的部队已经被我们打散，他跑不远。池田，你继续向南扫荡，务必活捉这个可恶的支v那人！”

江澜背着他一路向南跑去，背上的人越来越沉，他的头渐渐落在她身上。后者心道不妙，赶紧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将军?将军！”

张自忠已进气多出气少了，四下无人，江澜也顾不得什么，赶忙从戒指里搜罗出一堆有的没的的药物来，一股脑倒进他嘴里，又掬了捧水喂他喝下去。

张自忠终于睁开眼，天上乌黑乌黑的，仅零星挂着几个星星，连月亮的光都是那么黯淡。他看着夜里的光景，模糊中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一阵风吹来都能将他这高壮的山东汉子刮跑似的。

见他醒过来，江澜拔出匕首，用打火机烤了几烤，将刀鞘递给张自忠道:“司令，你咬着这个，我要替你把子弹取出来。”

张自忠听话的照做了。江澜半分也不含糊，将他衣服划开几个口子，活活把三颗子弹取了出来。

他先是闷哼着，到了后头便直接晕过去了，只剩下手指还死死扣在土里。

江澜从戒指里扯出布条给他包扎伤口，见他呼吸稳了些，她赶紧脱了自己衣服披到他身上，将他裹起来。

张自忠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又在她背上了。江澜感到他呼吸的变化，边走边扭头说:“司令，你好些了？”

张自忠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心里对这个老下属是又爱又恨，可也奈何不了她什么。他又闭上眼，随她去吧，他如是想到。

他的伤很重，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块好地方，虽然取了子弹，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可江澜不敢托大，走的更快了。前面就是村落，会有医生替他看看的。

张自忠这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夜已经过去。

他抬眼看看环境，似乎是一处破庙，身下一床草席，身上衣服换成布衣，伤口重新包扎过，浑身也舒爽了许多。

他勉强抬起脖子，四处打量着。一切都好，唯一不好的是，江澜呢？

他想要出声喊她，刚一开口便是几声咳嗽，先前还小，然后越来越厉害，直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江澜循声赶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包药和半个饼。眼见张自忠醒过来，她松了口气，将水壶打开递到他手边说:“先喝点水吧。”

张自忠喝了水，又吃下半块饼，身子好了不少，这才有力气开口:“这药哪来的?”

“村子里医生给的，衣服也是他给您换的。”

江澜扫了扫四周:“将军，咱们不能再呆在这了。小鬼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我们继续留在这恐怕会对整个村子不利。再往南走，上了山就是新四军的游击队，我先带您去那避避吧。”

张自忠同意的点了头:“你说的对，只是我的身份……”

“现在是合作抗日，他们不会对您下手的。”

张自忠犹豫说:“话虽如此，可还是谨慎些好，到了那边就说你我是对逃难的父女罢。”

江澜知道他担心什么，也不反对，当即应下，又把人背起来，稳稳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