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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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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德释然一笑:“不过就算我百般阻拦,她最终还是与你走到了一起。我与师父……总是她照耀着我,我却总是泥泞的,阴暗的。”

自此之后,二人便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外头起了风,拖拽着枝条抽打在窗棂上,与火盆的噼里啪啦声交融在一起,屋里的寂静才被打破。

风泽杳轻声道:“七年前,我与她住在临淮城南,一座陈列简单的小木屋里。”

听他的语气,应是要开始讲一段故事。小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竖起耳朵。

他嗓音低沉,余音颤颤,伴随的火堆的声响,有一番让人心安的、忍不住听下去的冲动。

“我昏睡很久,醒来后,她不与我说这一路艰辛,反正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情。”风泽杳轻声道,“说那扇坚固的门和不漏风的窗户,都是经由你手修葺。说家里布置的小案、茶几、木柜,也是你帮忙搬运回家。说你夏日帮她遮太阳,手里的东西提不住了也要给她扇风送凉。冬日里自己冻得满脸通红,也要给我们送手炉、塞热食……还说你天资聪颖,乐意教你功夫。我记得……”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有几次,她睡得特别晚。只点一豆烛火伏在案上写密密麻麻的卷轴。我问她在写什么,她说这是明日要交给你的武学经文和批注。我问她为何这么着急,不能等到明日再写?她说你早一日拿到,可以早一日实现自己的大侠梦。”

思德愣愣地抬起头,注视着风泽杳。

风泽杳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述说:“我只想着她插科打诨惯了,总觉得是在开玩笑,就劝她先搁一搁。但是她说,或许哪一天她突然就不在临淮城了,那就没办法再教你了,所以要快些把重要的武学都传授给你。”

思德喉头哽住,想起七年前临淮城大雪如鹅毛,她与他站在西南岔路口,快离别时他鼓起勇气对她说的话,以及她不假思索的拒绝。

原来当时看似的不近人情,其实都记挂在心里。

思德眼圈倏地红了,匆忙低下头去。

“还有一日,”风泽杳淡声道,“她回来发了很久呆。她喜欢把事装肚子里,就算有不开心的,回来了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那天,她靠在窗边沉默许久,可是并不是不开心的模样。”

“过了很久,很久,她突然对我说,今天有个人跟她说,她是个顶好顶好的人。”风泽杳稍稍一停,声音轻得快消散,“那一天,她很开心。”

风泽杳温润的目光落在思德的脸上,一汪潋滟紫色。

思德不可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回忆宛如画卷展开,在眨眼流淌的模糊岁月里绵延百里,一点点清晰。

临淮城宽阔的大街、漫天的大雪、艳丽的红色大氅、那人豁达的笑容、那时说过的话、伴随话语撞进耳朵的呼啸寒风……又或是炎热的夏季,燥热的风、流淌的汗水、拭去额角细汗的手帕,比阳光落寞得多的表情……

记不得究竟是怎样的天气,毕竟从夏季到冬季,从少时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觉得她就是那个顶好顶好的人。

只是彼时的一言一语,都在耳畔振聋发聩地颤动着。好像跨越了崇山百川,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己还是那个要踮起脚才比她高的少年人,那样诚挚的话语就算从现在的自己嘴里冒出来,也毫不违和。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光里,竟也照耀过她。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胸口里的东西就快要冲破胸膛。却突然听风泽杳道:“其实,我也很嫉妒你。”

思德茫然地看向他。

风泽杳轻声道:“七年后,她醒了,我也终于找到了她。可是她却不记得我了,满脑子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被完颜城带走的那一日,我看她在临淮大街横冲直撞,急得快疯了的样子。那样的她,我也是第一次见。”

“甚至后来,遇到个老先生,给你当下的处境算了卦,她都不敢去看竹签里写的什么。明明从来不信这些,却因为太在乎,而变得畏手畏脚。”风泽杳轻吸一口冷气,轻声道,“思德绝,我也是这样地嫉妒着你。”

思德傻愣愣地看着他,盯了半晌没出声儿。

“下雪了。”

风泽杳望向窗外。

蓬莱岛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烛火摇曳的夜晚。北风并不猛烈,甚至称得上和煦,因为风声不似野兽怒吼,反而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吹气。能柔和到这份上,大约也是体恤长枝上仅剩的几片残叶。

雪花在空中跳累了才归于尘土,喧嚣的人间归于平静。一场久违的雪,抚平大地的眉宇,也抚平久未搁置的心绪。

细算,还有不到半月,就是新年。

苍茫的雾气升起,成为山河神州新的点缀,雪越下越大。风泽杳从窗外移开目光,凝视着榻上昏睡的面庞,想到曾经有一年除夕,他也是在榻边这样守着她,只是一醒来她就不见了。

恍如隔世。

小昧沉在火堆里,让火焰烧得更烈些,屋里暖和得不像话。思德却起了身,安静地走到门边,走进寒冷的飞雪中。

雪花肆无忌惮地拍打在脸上、钻进脖子里,刺骨寒冷。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不仅没有急着躲避,反而停下脚步,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其落在睫毛、脸颊、身体的角角落落。

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临淮,七年前的大雪中,与她并肩而行的模样。

只是那时满腔热忱,只晓得围着她转,穿着单衣也无惧寒冷。好在也会有人帮他拂去衣上雪花,予他暖茶。

回到家,也有爷爷为他裹上棉衣,围上披帛,打开走了十公里才买到的酥炸鲫鱼,然后一边看着他吃一边不痛不痒地嗔怪几句。

只是如今,他站在雪里,却不会再有人为他扫去身上的飞雪。回到家,也不会再有一双苍老的手替他围上披帛,悄悄敞开藏在袖摆里的菜肴,得意地冲他眨眼睛。

人间,竟寂寞至此。

风雪渐盛,北风终于呼啸而来,鼓膜里只剩风声,宛如轰鸣鼓击。他闭目站在风雪里,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叠雪,脸上也覆了一层冰冷的霜,宛如一张苍白的纸。

不多时,这张纸被冲刷出两道湿痕。不断地有雪落下来掩盖,不断地冲刷出新的河流。这条河太热太烫,蒸腾到人的血肉里。

他就这样站在漫天大雪中,像是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寒冷带来的刺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寂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慢慢回温,麻木的四肢重新拥有了知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雪花已经很久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睫毛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像泪珠一样。

他轻声唤道:“小昧。”

小昧在他肩膀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想必是已经来了很久,不声不响地陪了他很久,用火烤了他很久。

一张无形的结界环绕在身体周围,隔绝了北风与飞雪,里头像燃着一尊火炉似的,暖和得要命,逐渐唤醒着他僵硬的躯干和四肢。

思德道:“谢谢。”

小昧斜瞥他一眼,用鼻子发出一声冷哼:“走了,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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