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黛也笑起来:“我知道的。”
两人闲扯三两句,话毕,小昧转头对风泽杳道:“不归谷一行,想必你有很多要问的。昨日匆急,没能好好说上话,今日闲下来,有些事情要交代清楚。”
优黛一听,是要谈私事了,识趣地拜别,走到门口时被风泽杳喊住。
她转头。风泽杳递过来一小罐青绿色的药膏。
优黛奇怪:“给我?”
风泽杳微一颔首。
小昧探头瞧去:“哦,是给你用来祛除脖子上伤痕的。”
优黛微愣,本能地摸了下脖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一天的事。
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淤血不化,可见力道极重。当时那修士是起了杀心的。
小昧补充道:“每日临睡前在伤患处敷一层,雷打不动坚持一个月,药到病除,半点痕迹都落不下。这可是去疤生肌的好药,愣着干什么?快接着。”
优黛懵懵地接过,懵懵地走到门口,走出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道谢。
屋内,小昧翘着腿揶揄:“外头人人都说鬼王心狠手辣,没想到私下里竟这般体贴入微。”
风泽杳道:“她若是醒着,也会这么做。”
小昧点评:“照猫画虎,有样学样?”
风泽杳思索了一下,道:“点到为止,不宜全套照搬。”
小昧大笑:“你若是把她那套风流做派全学来,那可真是要祸害遗千年了!好了,关于不归谷这趟,你应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吧。本神君现在正好清闲,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问了。”
风泽杳沉思片刻,却摇头:“没有。”
小昧愣道:“没有?关于我们一路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做了什么、她为何负伤回来……这些你都没有想问的?”
风泽杳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小昧顿住片刻,皱眉:“她这一路九死一生,不仅废了条腿,还为救你经受换血之苦,替你走了遭往生炉,你知道这其中有多凶险才逼得她堕魔吗?仙门和完颜城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从此这世间只会更难容她!如此种种,都不值得你过问一句吗?”
话语最后,已带上怒音。小昧知道风泽杳并非不关心,只不过不能理解他的缄默,气性上来语气难免差了些。
他跳到问觞枕边,生了会儿闷气。后又想想也没必要与风泽杳怄气,或许他只是还没想好问什么、或是从哪问起呢?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就受累一回,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算了,我不与你计较,既然你不知道问什么,那我就……”
“小昧,”风泽杳低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火盆星子里,“我都知道。我不敢听。”
小昧正张着嘴说到一半,登时哑然。
风泽杳道:“抱歉。”
小昧尴尬片刻,僵硬地摆摆手:“你道什么歉,不用。……也是,不归谷那边肯定早就给你传了消息。就算不给你传消息,看她如今情形,你自是已有察觉……倒是我多嘴了。”
风泽杳摇头。
一人一火各怀心事,安静下来。须臾,小昧才重新开口:“说点别的。这都两天了,你就没有觉得身上缺了个什么东西?”
风泽杳面无表情地看他:“渊鱼。”
小昧大惊:“你早就发现渊鱼不在了?”
“昨日杀完颜永明,几番催动渊鱼都没反应。”风泽杳道,“只能从地上顺把刀去砍他。若是再不发现,渊鱼恐怕要反过来杀我了。”
小昧瞪着他:“那你怎么一直不问?”
“昏过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南渊。”
而小昧又在他房间设了禁制,其他人无法进入,更别提偷走渊鱼,只有问觞在临别那夜有机会顺走。
更何况渊鱼认主,除了他和问觞,经由旁人的手会催发符咒,指引他夺回。这些天渊鱼安安稳稳,什么动静也没有,想必只能是被问觞拿走了。
小昧冷哼:“你倒是通透。”
风泽杳含蓄颔首:“过奖。”
“只不过,如今你这把佩剑里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小昧勾勾手指,渊鱼剑应声而出,挣的一声立在风泽杳跟前。
风泽杳手指在剑身上轻抚了一下,道:“盲娃?”
盲娃带动渊鱼轻快地抖动起来。小昧讶道:“这都能认出来?你这谷主当的,还算是靠谱。”
“盲娃在谷里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风泽杳解释道,“若非要论资排辈,它已是两百前年的老前辈了。自然是记得的。”
小昧撑着下巴歪头:“这小东西,居然都活……哦不,都死这么久了。”
风泽杳心道倒也不用刻意纠正:“盲娃孩童心性,两百年来不曾变过。所以谷中始终将它当孩子对待。”
小昧点头:“我们此番将它带离出谷,有意为它寻一副双目能视的躯壳。”
风泽杳:“我来办。”
“还有一事。”
风泽杳敏锐地察觉到他严肃下来的语气,抬起眼来。
“典藏阁中,我翻到一本古书。”小昧缓缓道,“其中提到一词,名曰,‘双生’。”
风泽杳手中姜茶表面荡开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小昧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你早就知道了。”
风泽杳将小盏放回桌面,擦了擦手指。
小昧拆穿:“没沾到。”
风泽杳放下手帕,低声问:“她看到了吗?”
“她只看到第一页。以为我只是怕她不明不白地活过来,哪天命数耗尽,又不明不白地死过去。”小昧仰靠在问觞的肩窝,翘着腿懒懒道,“第二页嘛——烧了。她没起疑心。”
风泽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风泽杳不语,眼中却已染上如渊深色。
“‘他’竟已在这世上,逍遥这么久了。”小昧轻声提醒:“既‘双生’,亦‘共灭’。我们得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转圜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