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声道:“当然不是!你本就天纵奇才,天赋异禀,悟性奇高!要不是有些真本事,怎么会光靠走关系才成为我徒弟呢?你看你争鸣大会,赢得那么漂亮,谁不说一句少年英雄?我自然是看重你的本领,绝非其他!做我的徒弟,可不许妄自菲薄啊!”
问觞慷慨地说完,却见思德和她大眼瞪小眼,心中狐疑:还没说到点子上?他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罢了,思德摇摇头,给她倒了杯暖姜茶,服侍她喝下、躺下,这才走了出去。
午膳时,耶步果然端着一盆香气扑鼻的花椒酥鱼来了,除此以外,桌上净是些补汤白粥,问觞大失所望,除了一块风泽杳为她剔好的鱼肉,她要求再来一筷子时被青鸾无情驳回,只能靠在床头靠白粥补汤续命。
闻着满屋的鱼香,这回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食髓知味的痛苦,她突然很后悔让耶步做这道菜,因为他好像是做给自己吃的。
耶步含糊不清地道:“问大侠,你别急,等你好了,我天天做给你吃。”
问觞:“我什么时候能好?”
耶步用筷头示意了下青鸾。
青鸾严肃地道:“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闻闻味道就不错了,居然还想着吃?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都不许食辛辣。”
问觞眼睛都瞪直了,半晌瘫回去:“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青鸾怒道:“休要胡说!”
问觞心道,奇了怪了,怎么思德这样,青鸾也这样,她在这几个人面前怎么也算个老东西吧,居然被小辈这样管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脸往哪搁?
问觞虽然话一句没少说,多余的却也着实做不了,一口气吊着命,也就剩点和他们斗嘴的功夫。用了午膳,大家也不敢多打扰,纷纷撤席离开,留她休养。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风泽杳还留在房中。问觞冷笑道:“这回不煎药了?”
风泽杳:“晚点去煎,还没到时辰。”
问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没真叫你去煎药。”
风泽杳:“我也没真要去煎。”
问觞瞪着他:“师兄,我怎么感觉你变坏了?”
风泽杳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腕输送灵力。
“省省吧,你也没剩多少了。”问觞拂开,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看着他道,“师兄,我醒了你怎么不激动?那天在响州,你看到我明明不是这个表情。”
风泽杳实话实说:“当时太想你了,没藏住。”
这么直白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还真是少见。问觞压下提起的嘴角,佯装不愉:“什么意思,就是现在不想了?”
风泽杳斟酌了一会儿,委婉地道:“你醒的时候,我面前不曾有铜镜,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我是何种表情,只能从你口中听说。”
问觞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你醒来时,只顾着找你徒弟,眼里没我,自然不知我是什么表情。”风泽杳朴实地道,“我一无铜镜,二无人证,自己究竟是何表情,是不是在想你,如今也说不上来了。”
问觞不知他去哪里进修了嘴皮子,一口气能说这么多,竟这般厉害!尴尬地反驳:“我一睁眼,你们一群人涌上来,我脑子根本都没反应过来,眼前都是飞舞的花蝴蝶,哪能看得清人?所以才叫你们让开些!待能看清的时候,自然脑子也清楚了……”
风泽杳帮她总结:“脑子清楚了,第一个想到自己久卧于床的徒弟,倒也合情合理。”
问觞心道,我从不归谷走了一趟,自是救活了你才回来!哪能不知道你先下活蹦乱跳、性命无忧呢?
转念一想,风泽杳向来涵养极好,一般情况下,就算心里这么想了,恐怕也是烂在肚子里不吐露一个字。如今居然一骨碌全吐出来了,恐怕是……
问觞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吃醋了。
还醋得不轻。
想到这里,她嘴角弯起来,也不急着解释了,虽然也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既如此,师兄,你去帮我把案上的铜镜拿来。”
风泽杳不知她要玩什么花样,但也顺从地去取。只见问觞拿在手中,对准他的脸,发问:“这下有铜镜了,你看到了什么?”
风泽杳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头发不知何时竟蹭了煤灰,发冠也是,远不如往日那般齐整,匆忙抬手整理。
见他不答,问觞又问一遍:“看到什么了?”
风泽杳心中轩然大波,表面却波澜不惊:“有失仪表。”
问觞哈哈大笑:“谁问你这个!”
风泽杳心道,不是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她好不容易醒来,这么重要的事情面前,自己却头发散乱,举止不端,埋汰至此!难怪她醒来也不看他一眼,原来是自己这般不堪!真是叫人羞愤!
风泽杳正在内心疯狂地谴责自己,却听问觞道:“你这醋味大得,蓬莱的海水都要变酸了!”
风泽杳理发的动作僵住。问觞伸手,摘掉他的发冠,还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硬是叫他方才一番努力付之东流。
长发就此垂落,说不上多乱,但也算不上齐整,掩映着薄红的耳垂,平添几份韵味来。风泽杳浑然不知,却也只由着她乱揉一通。
待她玩够了,便想重新束发,岂料问觞将发冠往身后一藏,不还他了,懒懒地道:“束起来做什么?我喜欢看你这样。”
风泽杳不明所以,目光流露出一丝懵懂不解。
这般仪态下,露出这样的表情,于问觞而言是种不小的折磨。她不禁腹诽,他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诱人吗?真不知道自己和饥肠辘辘的野狼捕来的猎物没有区别吗?
问觞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落在他的脸庞,捧着他半边脸,拇指以依次落在他的眉骨、眼角、脸颊……最后落在嘴唇上时,像是着了魔一样地留恋在此处,宣泄一般地、缓慢地用力地揉挫着。
随着她的动作,风泽杳眼底越来越红,呼吸也重起来,任由那不安分的手指蹂躏自己,哑声道:“……你做什么。”
问觞盯着他:“我还能做什么?”
她容色苍白如冷瓷,发丝散落满床,纤细的手腕费力地举起,胸膛因为用力而轻微起伏。吐息时,压在他嘴唇上力道便随着更重一分。
明明是破碎的美玉,目光交锋时,眼中黑色却夺人心魄的亮,一如既往的坚定和胜券在握。
过于诱人。
风泽杳猛地抓住她的手反扣在枕边,双臂撑在她两侧,与此同时整个人凌驾其上,胸膛起伏着,缓缓地压下去,最终侧过脸,埋在她颈窝处,低声艰难道:“南渊……我没那么好的忍耐力。”
问觞道:“奇了,我也没叫你忍。”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风泽杳再也不压制呼吸,滚烫的鼻息喷在问觞颈侧,像是不知餍足一般地尽力吸取她的味道。问觞被吸得头皮发麻,手脚都软了:“等、等一下……”
风泽杳已经听不进去了,只一个劲地嗅着、吻着她的脖子,柔软的嘴唇与敏感的肌肤摩擦在一处,激起一阵战栗,问觞简直要晕死过去。
岂料她还没有过瘾,风泽杳突然停住,愣了一会儿,起身呆呆地看着她,然后飞快翻下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问觞:“??”
不是,连一个吻都没有,这就结束了?
搞半天,就脖子被乱啃一通?
她惆怅地想,下次是不是该直接点,直接告诉他自己只是想亲他一下而已。
想到这,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摆弄方才的铜镜,照了下脖子,果真留了红印。
这怎么跟别人解释?
她脑海里正思索着对策,随手把铜镜放到里侧枕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我请问,你们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问觞要不是力不从心,早就要一跳八尺高,尖叫道:“小昧!?”
“是我,怎么了。”小昧惆怅地道,“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回味了。”
饶是问觞脸皮足够厚,这种事情被撞破了也难免尴尬:“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溜进来?我一直在这没走啊。”小昧盯着她百年不见一次的精彩表情,叹着气摇头,末了还贴心地补充道,“对了,我目睹了全程。你没听错,全程。”
问觞表情空白脑袋宕机,呆滞地盯着墙壁。
“不过这也没什么吧?嘴都没亲上。”小昧用剩余良心宽慰道,“不过你也别灰心,下回,下回定能亲上,这种事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的是不是?不过你刚苏醒,其实倒也不用这么饥渴的,哈哈。”
问觞简直想把它叭叭不停的嘴用抹布塞起来。
小昧在一旁说了会儿风凉话,贱犯得差不多了,道:“奇怪了,我看你不是挺聪明的吗,都能看出来风泽杳在吃醋。”
“傻子也能看出来吧。”
“是啊,那你怎么会看不出来思德所言何意呢?”
问觞:“?”
小昧不问自答:“是的,你没听错,那时候我也在。”
问觞总算知道什么叫顶级密探了,认命地问道:“你……算了。什么所言何意?你说哪句?”
小昧道:“还能是哪句?自然是你是不是因为老爷子所托才对他好那句。”
问觞疑惑:“究竟还能是什么含义?我既说了要遵守许下的诺言,又说了他技压群雄,究竟还能有什么其他答案?”
小昧摇头:“就因为他爷爷?就因为他武功不错?就没有一点其他原因?比如说他这个人本身,他的性格,他所做的事,或是你与他之间的经历,无关他人嘱托也无关他是否有天赋,纯粹地因为是他,所以才收他为徒、对他好吗?”
问觞面色不定,流露出一丝“不是在说废话吗”的震惊:“那不然呢?这也用说?”
小昧:“?什么?”
问觞:“这也用说??这世上新秀辈出、武学高手比比皆是,我若不喜爱他、不看重他,为何不收旁人却偏偏收他为徒?何况若是我不重视他,谷老爷子叫我保他平安,我也只需尽我职责,何须带他入世、教他习武、非要他去闯一条新的路?我何尝不知既收了徒就要负责到底,何况我这辈子也就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而已!”
小昧目瞪口呆,斥道:“你既是这么想的,那这话为什么不在他跟前说?”
问觞:“这还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难道不知道?我以为他是问我别的理由!”
问觞兀自想了一下,神色愈发古怪:“我把他看得这样重,他岂非感觉不出来。倒是他,数日不见,对我倒是生疏许多,不像从前跟在我身边忙前忙后了。莫不是长大了都这样?”
“他又不是这几天突然长大的。”小昧不客气地道,“早在你长眠于世的时候,他就过了弱冠之年了。”
入夜的时候,外头又飘起了雪。几人聚在屋里,围着暖炉各做各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觞非要把窗打开,呼吸新鲜的空气,青鸾被磨得没办法,妥协只许敞开半刻。
清冽的气息从窗边渡来,屋里都显得明朗起来。问觞用力地吸着,餍足地闭上眼睛:“这时候要是能在外面的小亭子里边观雪边煮茶,不知道是何种滋味呀……”
“打住。”青鸾道,“如果你想丢掉这条烂命,就尽管畅想吧。”
问觞:“你把原来温柔可爱的青鸾藏哪去了?快点把她还回来!”
青鸾冷笑:“要我把她还回来是吧?好,那得先好好算算你欺骗我的那笔账了。”
问觞悻悻地闭上嘴。
慕青玄笑道:“青鸾,你就别逗她了。你不是还给问大侠寻了只解闷的小猫吗,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问觞眼睛一亮:“小猫?”
青鸾掀开一边青色大氅,往里探去:“你若总是这样不听劝,我便……咦,猫呢?”
怀里空空如也,转头一瞧,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的蓝眼睛小猫已经被耶步揣在怀里,舒服地眯着眼睛,任由耶步给它顺毛。耶步后知后觉地抬头:“哦,这只猫是你送给问大侠的啊?”
青鸾将白猫夺回怀里:“是啊,什么时候被你抱走了?偷猫贼。”
耶步恋恋不舍地盯着,犹豫着开口:“我陪它玩了好久,它可喜欢我了,能不能……”
“不能。”青鸾打断道,“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叫人带你再去挑一只,别打这只的主意。”
耶步恹恹地垂下头,问觞于心不忍:“要不然就先让耶步养着,我要是觉得闷了,再让他……”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这么轻易就拱手他人吗?”青鸾站起来把白猫塞到问觞怀里,佯装不愉地看着她,“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跟我道歉,现在却转手要将我送你的东西赠予他人,可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问觞大惊,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很喜欢!我还是第一次养小动物呢,太激动了,有点口不择言了,总之我是很期待的……”
话音未落,游廊外不远的马厩传来一声哀怨婉转的萧萧马鸣。
听闻嚎叫,问觞面色不改,接上话头,从善如流地找补:“——大聪威风凛凛,与我并肩作战多回,那是过命的交情,一等一的大将军!主要是从体型上来说,称不上‘小’动物,自然是不在我方才所提及的范畴之内了。”
听罢,大聪声音小下去,乖乖低头啃草。
闲聊一番过后,问觞话锋陡然一转:“你们今后打算如何?”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众人一时愣住。问觞接着道:“待我伤好,自要去完颜城讨伐,想必你们是同样的想法。只是,在那之后呢?”
这问题虽称不上迫在眉睫,却不能全无打算。人各有志,总该有各自的去处。只是想在大夏境内畅行,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总也不能在蓬莱一日一日地耗下去。
曾经的故土如今成了虎狼之穴,有家难回,实在叫人唏嘘。问觞由衷道:“这事怨我。”
听闻这句,思德从剑谱上抬起了眼。焚临阡却早冷下脸,不客气地道:“问大侠,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原谅你了。”
这回连耶步也没和稀泥、打圆场,点头道:“我也是。”
问觞:“不说了不说了。”
青鸾道:“我虽想留你们,可我也知道人只要活在世上,总愿意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你们终归是要回去的。其他的我也没法帮到你们,但是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没地方待。你们任何时候来,蓬莱都欢迎你们……好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怪肉麻的。”
耶步眼泪汪汪:“我每次来,你都用大鱼大肉招待我,我就天天来。”
“你别来。”
风泽杳一直没出声,在一边默默听着。待他们嬉笑完,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其实,大夏并非无处可去。”